也正是因为被传送到了医院,他脑海里倏然想起了更多的片段。
杜石,汪雨,还有那个玩太极球的老爷爷,全是熟人,他认识,早就认识,这三位都是他上一世认识的人。
可杜石和汪雨为什么会出现在哪吒的世界……不对,还有那个老爷爷!
棠溪和直到病死,都没问出老爷爷的名字,只知道汪雨叫他“教练”。
他踉跄两步,才感觉到自己膝盖没力气,不知道是因为回到前世,还是因为不习惯医院,扶着墙走了几米才找回力气。
熟悉的记忆沿着从前的医院长廊一点点浮现,棠溪和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康复科的天台。
果然在这里。
棠溪和隔着天台门,在落地玻璃之后,遥遥看向背对自己的老爷爷。
那老人正低头对谁说话,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随后,汪雨从老人身前钻了出来。
这个角度,正好与棠溪和正面相对。
棠溪和一惊,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太像了,连第一次相遇认识的不经意的细节,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喂!你也生病了吗!”
汪雨已经小跑过来,在医院见到年龄相仿的孩子,他显得很激动,“过来玩啊!我教练在打太极,你要不要一起玩?”
棠溪和被汪雨握着双手,呆呆地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汪雨,他脸上的五官逐渐显露出来。
瘦削的肩膀,憔悴的黑眼圈,缺了四分之一的左上门牙,苍白的皮肤,没营养的枯燥头发,还有脸上的雀斑。
就是他,一模一样。
棠溪和莫名生出恐惧,挣开汪雨的手,往自己的病房跑去。
他在做什么?
他们都是已死之人,自己也早就死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喂!等等啊!”
汪雨追了两步,没有追上来,语气伤心又不解,“怎么跑了啊?”
跑。
跑起来。
我没生病。
我会好的。
棠溪和气喘吁吁地跑回了自己的病房。其实他对病房的位置也记不太清了,全靠肌肉记忆跑回来。
可是他不敢进去,他听到病房里有人在吵架,而且越吵越大声。
“操……我不努力?你说话之前摸摸良心!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娶到你这泼妇!他一盒药得七八千!还天天吃!还不能报医保!你以为是我想的吗!他是从你肚子里蹦出来的货!”
“好啊!你终于敢说出实话了!自从棠溪和生病,你就经常往外跑,在外面住,现在把你亲儿子叫做货?你在外面养女人了是吧!”
“神经病!少血口喷人!”
爸爸忽然大吼,把门外的棠溪和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问啊!有种去问啊!我还怕你不问!要不要老子帮你报警!操,我下了班还去做兼职!除了睡觉就是干活!工作工作工作,怎么全是工作!我他妈累死累活,我也想救回棠溪和一条命!他也得争口气啊!”
“……”
又一声炸响,像是保温瓶被狠狠砸在地上,随即又是男人的怒吼。
“吃掉我这么多钱还在生病!我操!我在外面找兼职还要被你污蔑!离婚!你自己养!你家这么有钱!你去养!”
“好啊!离婚就离婚!”
妈妈不甘示弱地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棠家,你还能不能活!”
又来了。
棠溪和有些失望地撇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识趣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上一世,他得了奇怪的病,死之前什么都没带走。
唯独太极,太极是医院认识的老爷爷教他的,他不想抛弃。
要好起来,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花爸妈太多钱。
一边走,身后的吵架声还在追打棠溪和。
“棠家棠家棠家!是你嫁给我,十几年了,永远改不了口,天天把你的棠家挂在嘴边!我真的受够你!你爸妈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治他!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一声女人的啼哭和尖叫划破空气:“我跟家里断绝关系还不是因为你啊!”
护士的怒喝和周围人的异样目光从背后刺向棠溪和,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
有什么用呢?
因为已经经历过上一世,所以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妈妈会怀孕,他们会和好,杜石会恶化,汪雨会出院。
爷爷会死。
他会被安乐死。
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们本是已经消逝的人,就连他们相关的记忆也封锁落灰。
想不起来才好。
棠溪和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