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伸出一根手指,“你推掉过吧,好几次棠家主家想请你回去。”
棠溪和皱眉,这理由实在是牵强附会,“我单纯不喜欢阿谀奉承那一套。”
“漠不关心。”
玄武伸出第二根手指,“看上去跟谁都能组队,其实跟谁都不熟。”
棠溪和眉头皱得更深,“这我不反驳,但是也很牵强。”
“实力强,却藏得很好。”玄武伸出第三根手指。
棠溪和彻底无语。
谁实力强,我吗?那北辰和鬼方算什么?
玄武缓缓收起手指,缓缓道:“以上三点都是我射箭画靶。”
棠溪和:“……”
说了半天在耍我呢。
玄武猛然话锋一转:“你和阎幽祖,‘绝不宽恕’的心态很像。”
棠溪和心跳漏了一拍,斟酌道,“心魔水镜里发生的事,你看到了?”
“不用看也能知道。”
玄武不知从哪儿变出茶杯,一手捧着,另一手指向自己的眼睛。“每位星帝的职责和能力不同,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标签’。”
“你不用主动告知,我也能看到。比如,你是从十二岁开始修炼的,登上方舟的时候,内丹已初具雏形了吧?”
棠溪和暗暗心惊,自己在玄武面前,真的无所遁形。
“阎幽祖也一样,觉醒很晚,天赋异禀。”玄武低头吹了吹茶杯,“当然,你们也有很多不同之处。”
这话让棠溪和稍稍打起精神。
玄武道,“最起码,你对妖怪没有杀心。”
“阎幽祖呢?”
“他眼里的妖怪等同于耗材,他想用毁灭重建的方式,速成‘长生之道’……不提他,说说你吧。”
玄武放下手中茶杯,“实话说,我看其他人,能够一目了然看穿他们身上的‘信息’,唯独你,我现在看到的,依旧是一团朦胧迷雾。”
玄武沉寂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浊世莲花吗?”
棠溪和点点头,继而又摇头。
方才在崔老板口中得知一二,可棠溪和对什么莲花、什么毁天灭地、轰了隽星山,一点印象都没有,脑海里闪过的是模糊零碎的记忆。
“那是法则级别的怨气显化。恨,怨,嫌,敌视,愤懑,忮忌……负面情绪达到一定程度,就会显化成浊世莲花,至今,这种恶念显化,只出现过两次。”
玄武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他的灵魂,“上一个催生出浊世莲花的人,是阎幽祖。”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向棠溪和,比任何攻击都更具杀伤力,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如海浪狠狠拍打他,心中恐惧不已,舌头好像都要僵掉了,甚至无法动脑思考,为什么是阎幽祖?被关进天宪台的不是鬼方斧吗?
呆愣片刻,棠溪和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我吗?”
玄武双手插袖,目光稍缓,“说说看。”
棠溪和犹豫片刻。
既然玄武问起,说明玄武并未从心魔水镜看到他经历的事情,于是他将自己的“前世今生”草草说了一遍。
“……所以,我经常陷入怀疑。”
“我经常觉得,眼下的生活是假的,或许住院期间的经历才是真的?我跟老爷爷学太极、在医院扎过针、做过的检测。”
棠溪和垂下眼眸,“可是,我现在能够感受到空间里的灵力,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变成翅膀,能感觉到喜怒哀乐和疼痛。”
“我分不清,到底哪边是真的?难道此时此刻,我们面对面在玄武你的空间里侃侃而谈,这也是假的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玄武脸上依旧是一片沉寂,盯着棠溪和审视良久才开口。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看不清你……你并非此世之人?”
“但是。”
玄武反问道,“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个世界濒临崩溃,所以才需要一个修正者阻止灭世结局?”
修正者?
棠溪和从没以这个角度想过,眼眸微微睁大,“那……修正者的任务是不是结束了?”
“谁知道呢?”
玄武眼中的审视稍稍淡去,抬手时,两人面前的石桌上,冷冰冰的平坦石桌开始掀起微澜。
“毁灭与创造,看似对立,实则同源。你的羽翼,因朱雀之法力而生,它蕴含的,本应是抚慰万物的生命力。在你身上,就是你的,凭之用之。”
水流在玄武的操控下缓缓旋转,石桌逐渐映照出隽星山的废墟。
“若你真心有悔,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你的意志,你的愧疚,你的决心,连同你所有的灵力,通过这对翅膀,还给这片土地本身。”
“不是强加,而是引导,如同引导河流归海。唤醒大地本身的记忆,让它自己愈合。”
棠溪和有一瞬间想骂人,玄武看着年纪小小,怎么说话如此抽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借着玄武文绉绉的话去努力想象,将双翼最大限度地展开,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他想着那些逝去的无辜灵体,所有情感混杂着磅礴的、充满生机的金色灵力,如同温暖的洪流,温柔地、持续地注入“石桌水镜”之中。
金色光晕在镜子里如涟漪般扩散,光芒所及,焦黑的土地开始褪色,露出肥沃的土壤;断裂的灵脉阵法重新流淌起微光;破碎的顽石滚动着,重新垒砌成山体的轮廓……
随着隽星山的复苏,棠溪和那对羽翼,竟开始从边缘缓缓消散,金光细密地融入玄武凝聚的水镜之中,羽翼在一寸寸缩短,光芒一丝丝收敛,属于人类的双臂轮廓,从褪去的华光中显现出来。
最后一片山岩回归原位,第一株新绿在曾经盛开浊世莲花的深渊周围破土而出、绽开一圈绒绒绿芽,棠溪和的羽翼已完全消失。
再睁眼时,棠溪和发现,自己竟置身于隽星山之中,依旧保持坐姿。
玄武竟然把他连人带椅一同请出了空间。
棠溪和有点想骂人,起身观望了一圈。
花草树木都很陌生,灵力滞缓的隽星山看上去不复往日,又像是重获生机。
有风吹来,玄武的声音在棠溪和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复又随风远去。
“记住这份重量,力量无正邪,唯人心所向。”
棠溪和握紧了自己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他望着重获新生的隽星山,轻声说:“我不会忘记。”
玄武的声音随风缥缈而去,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像你和皮皮那样飞来飞去,得什么时候恢复。”
“……”
好生气啊。
·
残阳似血,黄土如金。
几个月后,逐步恢复的人类生活区开始有妖怪的身影,妖怪们不用文牒,也能穿梭其中,骡妖们打着哈欠收工,泊客虫跑进灌木丛里,狍子妖帮着搬移布。
重新开张的崔老板熟练地烤着苕皮,等待期间,崔老板真心实意地问。
“其实,你真的吃不腻啊?”
“嗯?”棠溪和想了想,“好吃啊?”
“……”
棠溪和从老板欲言又止的表情察觉出不对劲,“怎么了?”
“一般人吃我的烤苕皮会拉肚子。”
“是啊。”棠溪和点头,“略有耳闻。”
崔老板又补充,“因为我的烤苕皮,一般人消化不了的。”
棠溪和面色微变,“你放了脏东西?”
“不是!”崔老板用脸骂人,“你看着吧!如果妖怪吃我的烤苕皮,你就知道了!”
“……”
说什么呢?就不能直接点吗!
棠溪和随手就抓了一只路过的蝙蝠小妖,“想吃东西吗?”
小蝙蝠一惊,讪讪地抓住自己额头两只角,羞赧道,“我没仙币……”
“请你吃。”
小妖怪一惊,煽动蝙蝠翅膀落到苕皮摊上,双眼冒星地盯着自动开火的铁板。食物自己往烧红的铁板里跳,不一会儿,香味飘出,小妖怪深深吸了一口,“好香啊!”
“当然香!”老板得意道,“请你吃苕皮的这位仙长,他连吃了三年!”
小蝙蝠妖这才想起来,回头对棠溪和感激地道,“谢谢小仙长!”
“吃。”
苕皮出摊,小蝙蝠以摧枯拉朽之式,张开血盆大口狂吸入嘴,满意地砸吧嘴,将苕皮咽下肚。
“嗯?”小蝙蝠忽然睁大眼睛,捂着肚子。
棠溪和略微紧张,“怎么了?不舒服?”
小蝙蝠茫然地眨眨眼,看看老板,又看看棠溪和。
“妖力……涨了?”
棠溪和面色诡异,“怎么可能?烤苕皮比仙丹还厉害吗?”
老板得意道,“我都说了嘛!我家烤苕皮,天下一绝!”
“什么!能增长修为的烤苕皮!”
“我也要!”
“老板多少钱一份?我有钱,我也要!”
“这里写着呢,十块仙币一份,好贵。”
“可是能涨修为呀!”
“……”
崔老板面色逐渐僵硬,“等一下!一个个来!排队!排队!”
被妖怪们挤出圈的棠溪和拍拍衣袖上根本没有的灰尘,转身回到自己未开张的店里。
鬼方和北辰正因门店招牌的字体吵得你死我活,前台边,棠溪纯蹲下身,与金蟾佬面面相觑。
“哥,”棠溪纯伸手指着金蟾佬,“它说,它能让你变有钱?那还开吗?”
“开!当然开!”
北辰从二楼扶手翻身落下,“当然得开!我们从墓土森林就在商议许愿馆了!”
鬼方从二楼追了下来,怒道,“许什么愿?脑子生锈了你?好啊现在我是妖怪,我许愿你现在交出雷鸣锏,给不给?”
“不给!”
“……”
棠溪纯无语地将金蟾佬拎到棠溪和面前。“你们聊,我要去找维雪玩了,拜。”
“你怎么来了?”棠溪和问,“不好意思,让你从这么远的地方横跨好几个地界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棠仙长!傍晚好!”金蟾佬羞赧笑道,“没什么事,就是听其他妖怪说,你准备在这里开一家妖怪许愿馆?我来捧场!”
“还没开呢……”棠溪和失笑,回头看向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现在看起来,暂时还不知道开什么店。”
“棠仙长,不管什么店,我都能帮上忙的!”
金蟾佬搓搓双手走来,自信伸手乱摸,“棠仙长,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点石成金还蛮厉害的,所有被我摸过的东西都可以变成黄金珠宝……”
棠溪和大惊:“停!快住手!”
噩梦,金蟾佬的审美依旧令人窒息。
想他最开始的愿望就是世界和平,他能躺平。
没想到问题解决了,他得上班了。
但是,也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