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虫振翅的嗡鸣自颅内深处发散,有灰白色的飞蛾无中生有,从眼前成片掠过。
在它们所经之处掀开了另一重帷幕,五条悟看到了血与火的洗礼。
飞蛾们的身躯铺天盖地,但速度不足以立刻让他看清幕后的真相,像缓慢揭开包装纸的礼盒。
此刻,只能耐心等待。
劫掠之人究竟想让他看到什么,只需等待。
火焰燎过部分飞蛾的躯体,无声点燃,化作灰尘自天空飘落。画面已经显露大部分,只剩下最上方的缺漏。
一个身形巨大却也灵巧纤细的怪物展现在眼前,它由一具类人型的白骨构成主体,玫瑰和荆棘爬满了全身,火焰充斥在胸腔内部。
它像一捧被点燃的玫瑰,在毁灭中绽放,直到末路。
本该是冲击精神的一幕,五条悟却无端感到它美丽极了。
他甚至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个开满鲜花的白骨巨怪身上,短短十几秒内在心里已经点评了不下五次。
“漂亮,品相和我妻子养的花不相上下。”
这是极大的赞誉,五条悟就没见过有谁能比初雪还会种玫瑰花的人。
“你不觉得恐惧吗?”
有声音询问五条悟的态度,似乎对于自己这一番费心血的布置没得到预想之中的收获而不满。
“恐惧?”男人一脸唏嘘地摇头晃脑,“比起这个,还是老婆打电话说这几天不回家更可怕啊。”
天外来音:“……”
“哦,你可能没结过婚,这种事你没法体会的。”这人用苦恼却甜蜜的口吻诉说自己的心情。
话题脱离了虫师的预想,祂根本听不懂这个人类在说什么,于是浅浅的窥探了一下五条悟的记忆。
……?
终焉结婚了?和这个人类居然是这么相处的……难以置信。
祂干脆摊牌了,介绍一下自己,顺便道明来意。
天外来音:“…吾是虫师,与终焉是旧识。”
五条悟打断了祂的读条,笑意盈盈地说:“猜你想说,你们有旧怨?”
“终焉是初雪?说吧,找我老婆干什么?打不过她就来捏软柿子?”
天外来音:“……”
人类!你这样让吾很没有面子!
虫师开口挽尊,汇聚飞蛾使自己显形,一具由飞虫构成的人出现在五条悟正对面。
“吾来此,是让你明了真相。”
“强行挽尊倒也不必如此…好吧,你请,继续说。”持续拆台的五条悟察觉到对方暴起的敌意,到嘴边的话一转,立刻服软了。
初雪能打得过,不代表他也能打。
毕竟他只是个柔弱的丈夫啊。
这种时候只要配合演戏就行,救兵在路上,等人到了他只需要装柔扮弱地喊一句“初雪”就好了。
孔武有力的妻子会为他解决好一切麻烦。
本想发挥自己狡诈的舌头来混淆视听,却在鉴查到五条悟的心声后突然没了忽悠人的心情。
人类,你这样优渥闲适的心态显得吾百般计划的样子很可笑。
算了,这或许就是终焉看上他的原因吧。
觐见神明却毫无畏惧之心,心神坚定不移,很适合成为信徒。
若是能拐来信仰自己就好了,虫师突然升起惜才之心。
于是祂问:“人类,你信神吗?”
他也答的干脆:“哈哈,不信。”
…不敬神明!
但这个墙角实在令虫师见猎心喜,非挖不可,于是祂又道:“你可知终焉…”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立刻抢答:“噢,那我还是信的,虔诚如我,真心实意。”
…脑子里是正确答案,嘴上尽是应急预案,不敬神明!
他甚至为表自己的虔诚,当即双手合十拍了三下,蒙着眼睛也不知道闭眼没有,反正看上去挺有那么一回事的。
至少装的还行。
(亲爱的终焉神主,你柔弱可欺的丈夫被坏蛋劫持,速来抢救。)
虫师:“……”
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能听到心声的?
祂筹谋划策那么长时间越狱,就为了试图给终焉找点不痛快,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呢,这要是被抓回去继续种地里,岂不是颜面扫地?
至少得做点什么,祂想。
搞小动作的速度赶不上终焉救场,但也不是什么都来不及布置。
“此地,形体解放。”
作为擅长卖弄伪装的神,欺骗是生来的本性,但若是性命攸关的时刻,来个金蝉脱壳迷惑一下敌人也不错。
出其不意的攻击也算是不错的计策。
随着禁令发布,虫师的形体立刻溃散,一只巨大的灰色扑棱蛾子悬停在五条悟面前。
“好大的蛾子…不会掉粉吧?”男人仰起头感叹生物的奇妙性,捏着鼻子怀疑祂会散下鳞片。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这大家伙看上去会吃人。
虫师:“……吾不食垃圾。”
五条悟:“…嗯?”
(偷听我内心的独白?小心被我老婆抓起来。)
这人类真是好没分寸感。
虫师突然就没了继续捉弄的心情,要不然还是回去被种地里吧,有这种信徒,难道终焉的性子变了?
怎么没把这人也种地里呢?
真爱上了?
等了有一会,大蛾子还是没动静,五条悟不禁好奇,“就这样?别的不说点什么吗?比如放几句狠话…”
“吾不需要。”
忍受着五条悟的言语骚扰,虫师甚至反思要不要回去自首。
逗弄了几分钟后,虫师一开始还会反驳几个字,后面直接装死,也不吭声了。
(玩不起。)
表面上乖觉,内心全是暴言。祂还未曾见过有如此悖逆的人类!
虫师凝视着小小的人影,想着有时候也不是不能更改一下食谱,虽然口感多不算多好吃,也没有营养,但把终焉这个聒噪的丈夫吃下去肯定是心神大悦的。
吃下去祂自己也别活了。
*
初雪是个很勤快的领主,哪怕在“数十年前”离开自己统治的疆域,和一般人类男性结婚同居,那也不妨碍她时不时回来微服私访,巡视领土。
领主不在自己的地盘驻扎有一点不好,缺少威慑,会让一些投机取巧的贪婪之徒误以为自己可以瓜分这么大一块蛋糕。
她的乐土需要时不时回来清扫一下有害蛀虫。
这也是为什么初雪总是“外出工作”的原因,家大业大也是要用心维护的。
这次走得有点远了,超出了末王能够连接的通信范围。
正在吃自助餐的初雪感知到自己的后花园被耶加一把火烧光了,立刻打电话责问。
不出意外的话是出意外了,耶加可没胆子擅自烧她的花。
听完下属那看戏吃瓜的口吻说完了来龙去脉,初雪的心情立刻晴转多云。
种的庄稼长脚从地里跑了,跑了就算了,还跑到自己的领域捏软柿子。
动不动就拿别人心爱的家人开刀,真是没礼貌。
加班时间接到绑匪的电话,找死也没有这会挑时间的。
想到自己那柔弱爱撒娇的丈夫,初雪噔噔噔就往回赶。
*
感知到遮蔽在帷幕上的翅膀被撕碎,虫师知道要等待的已经来了。
“终焉之主…”虫群振翅嗡响,为强敌的到来而感到躁动不安,虫师不得不先安抚一下自己的眷属们。
穿过隐秘之帷的人在禁令下强制执行形体解放,黑色的火焰构筑成人型,锋刃成为祂的百骨,玫瑰点缀其上。
祂漫步走来,无声无息,一切都在祂身后湮灭,化为虚无的颗粒铺在脚下。
和他最开始所见的巨大白骨并不相像,这或许就是看照片和本人的最大区别吧。
真人往往比照片更令人心动。
自己对毁灭并不感兴趣,也不存在破坏欲,但五条悟现在觉得极致的毁灭倒也不失为一种艺术。
但也可能这也是自己不为人知的xp。
可喜可贺,他被妻子开发出了全新的爱好。
柔弱可欺的人质自顾自的欣赏妻子的美貌,根本不管神的死活。
“赞美吾。”
这是初雪说的第一句话,透露着一股极其不讲道理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