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空旷的车厢让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此刻在狭小的候车棚里,这距离反倒被迫拉近了。
辛夏蓝这才注意到,同行的除了两位中年妇女,还有个年轻男孩,看起来比她小不了几岁。
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狗啃似的刘海参差不齐地搭在额前。
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她在宁云镇从未见过此人。
镇子就那么点大,一些年长的大妈大伯她可能不认识,但同龄人不是小学同学就是初中同学,再不济也面熟。
“嘿,你也住宁云镇吗?”她好奇地问。
斜对面的男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搭话,随后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
原本就狗啃似的刘海被他这么一拨弄,顿时变得更加毛躁;刚才勉强是顺毛狗,现在倒成了炸毛狗。
“嗯……算是吧。”
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让辛夏蓝更好奇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她虽疑惑,却也知趣地闭了嘴。
毕竟是陌生人,友好问候一句就够了,人家不愿多说也在情理之中。
夜色渐深,汽运站坐落在市中心。从候车棚向外望去,城市的霓虹将夜空映得发亮,零散的几颗星星在光晕中显得模糊不清。
还是镇里好,一抬头就能望见满天繁星。
司机不知抽到第几根烟,当广播播报“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时,他迅速掐灭烟头,回头吆喝:“上车,准备出发了!”
辛夏蓝依然选择来时的那个座位。
这算是她的一个小习惯。
总爱坐同一个位置,听同一首歌,戴同一顶帽子。
辛爸生前常说,女儿从小就是个老派人,小小的身体里怕是住着个老灵魂。
班车沿着来路返回,前排的两位大妈兴致勃勃地交流着今天的采购战果。
那个男孩坐在她右前方,被座椅挡住大半身子,只露出半个炸毛的脑袋。
老式车载收音机里传出悠扬的旋律:
“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怕望你背影,只苦笑望雨点,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
辛夏蓝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起来。
辛爸曾是黄家驹的忠实歌迷,这首《冷雨夜》和《光辉岁月》是她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只可惜今夜无雨,否则就更应景了。
很快车子便到了站,司机熄火后提醒:“东西都拿好哦,别落下了!”
众人陆续下车,辛夏蓝走在最后。
汽运站离镇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平时大家都是骑自行车或电动车往返。
她和大妈们径直走向各自的小电驴。
开锁,亮起车灯。
光束向前铺开,恰好照见那个面生的男孩。
只见他拎着个黑色挎包,正站在汽运站大铁门旁四处张望。
辛夏蓝骑着车慢悠悠地靠过去,好心提醒:“你没骑车来?从这走到镇中心起码得半小时,可不近呢。”
男孩低着头,略显局促,“那……能麻烦你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吗?”
“你不住镇上?”辛夏蓝有些意外,“怎么连方向都分不清?”
通常有游客初来乍到,不认路也正常,可这月黑风高的,怎么看也不像游客该出现的时辰。
她不由得打量了男孩几眼:一身洗旧的衣裳,那只黑色挎包被塞得鼓鼓囊囊,似乎装着全部家当。
男孩沉默片刻,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其实……不住这儿。只是今天拿着最后剩下的钱抓阄买了张车票,目的地正好是这里。”
辛夏蓝一时怔住。
岚市到宁云镇的车票55元一张,这年头,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若非遇到难处,怎么可能只剩下这点钱?
环顾四周,此时的汽运站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光,风声过耳,一片空寂。
思忖片刻,她拍了拍小电驴后座。
“上来吧,我送你去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