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们素不相识,也能生人碰杯,相谈甚欢,话头抛来抛去,从无冷场。
在沙龙持续四个小时后,众人都渐显疲态,所以在那个女人闯入的时候,没有人反应过来。
那感觉很奇妙,在那个女人出现之前,苏婉感觉头顶的水晶灯流苏震颤了下。
她有些难受,陷在紫檀圈椅里轻咳,正用手帕压着声音,疑惑着抬头看了眼水晶灯。
灯安稳着呢,她又扭头看向窗外,菱花窗凝着冬日薄雪,外边的街边悄然泊满车辆。
再回首,就看见一个穿男士衬衫的女人跌撞着爬上旋梯,哪怕过长的袖管盖住她的手指,也藏不住布料缝隙布满鞭痕的肩膀。
女人散发着逃笼困兽般的惶恐,她的每个毛孔都在昭示着逃亡者的身份。
女人的出现太突兀,原本火热的场子瞬间冻结,男人们交换着阴鸷眼色,太太们将惊呼咽下,唯有手中香槟杯气泡无声破裂。
刚才众人的甜言蜜语也好,巧言令色也好,一瞬间全部失去,香港集团代表冷声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会所安保是摆设么?"
"求求诸位老爷夫人救救我!"
女人崩溃大哭,她栽跪在柔软地毯上,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地,却被地毯吸去声音。
"你们快些带走她,哪能任由她在这里胡闹!"有人呵斥楼下的保安。
苏婉站起来解开自己的狐裘披肩,她身旁夫人手中团扇坠地,翡翠挂坠碎裂迸出脆响。
苏婉越过人群走上前,她双手用力,将狐裘抡成了一个半圆,如翅膀般覆上女人颤抖的肩。
"……"苏婉牵起那双冻出青紫的手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女人瑟缩在她的影子中走进光鲜亮丽的宴会厅,周围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退开两步。
楼下吵闹起来,嘈杂军靴声涌进,闯入者襟口铜制鹰徽反着光,她们听到耳边传来人们的松懈的叹气声。
"小婊子跑得比鱼还快,挺滑溜啊!"军官后腰隆起的枪托几乎撑破军装,满口烟渍黄。
随行的兵痞一脚踹折安保肋骨,瓷盘碎裂声混着侍应生惨叫炸开。
不多时,几人冲上楼,为首军官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发抖的女人身上,喉结滚动,咽下失算的狼狈。
军官大刺啦地上前伸手拽人,苏婉张开手臂,护在女人面前。
"这里是租界公馆,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地方。"
苏婉咳嗽间嗅到他衣襟上浸着劣质的酒气,双脚发颤仍直视他泛着醉意的眼。
军官目光掠过冷着脸的贵妇们,瞳仁猛地收缩成针尖,糟了,今日在座的尽是租界供着的财神爷。
捅大娄子!
"她偷了咱们部门的机密文件。"军官拔枪,抵在苏婉眉心,"你要包庇最罪犯?担得起责吗?"
苏婉脖颈后仰,面对枪口浑身紧绷。
"我不是罪犯!"女人哭喊着蹲下身,满是恐惧,"她们把在路边的我打晕掳走关押起来,她们是人贩子!"
"你胡说什么呢!"军官眼中满是血丝,伸手就要把苏婉扯开。
苏婉往前一步,抬手按住枪管。"咳咳,先生,请小心武器,我很容易死。"
军官青筋暴起,这人那么干脆拿命和他玩?
苏婉寸步不让,"她既然犯法,我稍后自会送她派出所,不劳先生脏了这地。"
宴刃上前抬手按住枪管,站在苏婉身侧。
军官额头上渗出汗珠,按在枪上的手指挪动,下压扣……
"等下!"沙龙老板匆匆赶来,笑意不到眼底,"宴太太何苦护着个小偷?"
众目睽睽下,老板转向宴刃,"给个面子?"
苏婉也看他,他弹落了半寸雪茄灰,火星明灭间与她对视
"我说了,她既然是犯人,我稍后会送她派出所。"苏婉坚定道,"如果这都不让,那就是你们有别的目的。"
宴刃的手顺着枪管往前滑过她手背,将她扯过来禁锢在怀,低声道,"别闹。"
全场瞬间松弛的吐息中,苏婉急看向那女人,对上她惊恐又安慰自己强笑的脸。
知道苏婉护不住她,女人强撑着站起来,局促将身上的狐裘塞在苏婉怀里,踉跄着被军官拽走。
经历过这种事情,沙龙也没办法继续办下去,众人端着最后的礼貌,匆匆散场。
苏婉也地被宴刃扯回到车上,他指间的雪茄点燃了整路。
苏婉攥着狐裘咳嗽,脸上满是呛出的泪珠。
"……"宴刃不悦的撇了她一眼,眼底结着霜,"你刚才的胆子真是大。"
陈见打方向盘插话,"苏小姐又惹麻烦了?"
苏婉垂眸掩住眼底波澜,嘴唇微动,又无力的闭上。
惹麻烦?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值得救吗?
"你们女人就是没见识,她身上的衣服可不是什么大路货,水深得很,谁知道背后是什么人在操盘?你今天把人带走,就动了别人的利益,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是你理得清的?"
苏婉不了解外面的事情,见宴刃发作,只能点头,柔顺垂眸。
"真能给我惹麻烦,回头还得为了这件事送礼补漏。"
苏婉对上他冷冽目光,"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别做出超出自己职责的事情,不然别想再出门。"
苏婉又点头,手掌死死攥住狐裘。
轿车驶向别苑,两人一路无话。
她回到了阁楼,翻出藏在狐裘里的硬物,那是一个纸团。
上面的钢笔字迹尖锐潦草。
【我们被关在霞飞路37号小红楼,这里有十四间房,每个门口都有军官把守。二楼窗户焊着铁栏杆,楼下栓两条黑背狼狗,我们逃不出去。
每日会有人被官兵带人进房,逼我们做见不得人的事。我隔壁关着个被打断腿的四川姑娘和苏北姑娘,她们的情况很糟糕,求看见这封信的人救救我们!】
纸张上十几个带血的手印洇透纸背。
苏婉恍然,这是早已经写好的求救信,那个女人跑来沙龙,而不是去乡野荒地更好逃跑的地方,是因为只有那才会有识字且心善的人能救她们。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能逃掉,她只为递出这封信,才装作恐慌的冲入宴会厅。
苏婉捏着信发抖,此刻那座37号小红楼里会发生什么?
她闹出这样的动静,还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