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叔之外,还会有好人的吧?
谁来救救这些孩子?
等到太阳东升,一丝火烧云袭到了天边,胡蝶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拼着灵魂破碎的剧痛,闯入关护沉沉的梦境!
满天的风沙掩盖过视野,而后她出现在熟悉的练武场上,举目远望,沙尘仍在风中打着旋儿。
关护正看着空荡荡的练武场,胡蝶走到他的身旁,可无论她的魂魄如何激动地比划、如何无声地呐喊,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练武木柱,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般毫无反应,连衣袂都不曾拂动一下。
面对她泣血般的质问,他既不回应,也不辩驳,那眼眸空无一物,让胡蝶如同面对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余下无尽的窒息与绝望。
半晌,关护低下头,说道:“都是假的。”
谁是假的?
她吗?
胡蝶感到自己正一点点碎裂,魂魄如同被风化的岩石。
她拖着残破的魂魄狼狈飘出关护的梦境,以更坚定的意志猛地扎入李叔的梦境。
她看见他梦中胡家的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已赫然换作“关府”,那烫金字迹刺得她魂灵灼痛。
他的小女儿穿着锦绣衣裳,俨然已是新任的当家主母,正吩咐着下人搬挪旧物。
昔日镖局人马尽散,练武场空余黄沙。
而他早已金盆洗手,坐在堂上安然品茗,眉宇间尽是踌躇满志。
此刻见到胡蝶,李叔竟似早有预料,面对携着滔天怒意而来的胡蝶,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副如同看待孩童无理取闹般的无奈与纵容:“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必定会来。”
他娓娓道出他的理由、他的苦衷,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给那些无依的姑娘们谋一个“稳妥”的归宿,却对自己从中攫取的利益、对边城失去胡家庇护后可能面临的艰险绝口不提。
他说:“你终究是个女人,要学会审时度势,看人眼色行事,胡兄弟就是把你教导得太过心高气傲、不识时务,才让你看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胡蝶打着手语,一一反驳。
”瞧你说这些,若真要为你那些担忧的人们找一个罪魁祸首,那就是你!是你将她们捡回来,给了她们希望,却又没有能力为她们铺设好后路,护她们一世周全。“
李叔的神色骤然冰冷,埋怨道:”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你看不清这世道的冰冷,又能怪谁?”
他带着讥诮道:“没有心又如何?如今我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绝不会回头。这里早已不是你的胡家了,你还是快去投胎吧!边城虽然苦寒,却是离极乐世界最近的地方,你快走罢,莫再留恋这活人的世界。”
他竟像驱赶蚊蝇般不耐烦地挥手,那动作里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对待视若侄女的温情,只剩下彻底的冷漠与疏离。
在梦主人强大的抗拒之下,胡蝶尚来不及反应,就被踢出梦境,猝然碎裂。
心中的不甘,藕断丝连牵动着她的魂魄,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葬礼一日又一日的推进,她积攒了点力量,就会再次闯入故人梦境。
谁都好,快做点什么啊!
胡蝶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挽回些什么,却又一次次被更冰冷的现实击垮,跪倒在这无情的人世间。
到了半月后,她即将被送葬的那一天,身体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她,眼中只剩下漆黑而沉默的绝望,如同边城夜空中没有星辰的夜晚。
她飘在半空中,冷漠而决绝地望着关护一身玄黑孝服,亲手将她的棺木送入那片吞噬一切的茫茫沙海。
翠儿独自站在送葬人群的最边缘,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她望着那具沉重的棺木,泪流满面,咸涩的泪水混着风沙粘在脸颊上,她几次攥紧拳头,想要冲上前去,却都被身后伸来的手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这里也好,曾经的胡家也罢,早已没有她的位置,也没有了胡蝶曾为她撑起的那片天。
看着扶棺人前进,一切已成定局,翠儿不再挣扎,如同一只被彻底缚住双翅的鸟,颓然而绝望地立在呼啸的风里,望着面前人的背影,仿佛也望见了自己所有的未来。
她在乎胡蝶,这里所有人也都声称在乎。
因此,她此刻任何一点逾越规矩的举动,都会被视作对亡者安宁的破坏,对这场体面葬礼的亵渎。
他们守在她的身边,控制她的举动,捂住她的话语,热切地望向前方。
他们远比胡蝶更需要这场葬礼,埋葬胡家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