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亲眼见过,那些陪伴在胡蝶身边的日子里,她是如何毫无征兆地发脾气。
有时会突然掀翻案几,有时会悄悄在他人的衣领里放入令人毛骨悚然的草虫,有时则会故意将人安排到极其刁难的位置,只为了冷眼看着对方后悔求饶的模样……
那时候他站在了受伤的人面前,指责她确实拥有肆意折磨、报复他人的能力和手段。
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面对这些真正在背后中伤、诋毁她的人,她为什么选择了沉默地背负起一切,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是对的?
是他吗?
是他的指责吗?
关护颓然跌坐于冰冷的青石阶上,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红衣身影。
檐外风沙漫卷,远处传来隐约的驼铃声响,却都盖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许多时候,他确实未曾亲眼见证有人开罪于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怒火,倒像是凭空而生,教人摸不着头脑。
他向来厌恶她这般阴晴不定。
每回见她发作,总要板着脸规劝几句,要她收敛性子,莫要再这般任性妄为。
记忆忽如潮水涌来,那年春日,他陪着胡蝶去家塾听讲。
胡蝶偷偷将一方凝固着密密麻麻虫尸的劣质墨锭,换掉了夫子珍若瑰宝的松烟墨。
她装模作样地执笔描红,待到夫子研墨挥毫,见那墨汁中浮起令人作呕的虫尸,惊得夫子打翻了砚台,又痛心那污损的宣纸时,胡蝶唇角扬起的那抹得逞的、毫不掩饰的笑。
夫子怒斥挥袖揍人,关护满脸隐忍。
"我便是故意的。"年仅十岁的胡蝶扬着下巴,绣鞋尖儿一下下点着地,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的无畏模样,打着手语道:"你看不惯,自去告发便是。"
每每此时,关护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暗自恼怒,他不过一介伴读,哪有资格管教镖局千金?
纵使她平日待他亲近,鲜少摆出主仆架势,可他心知肚明,云泥之别终难逾越。
即便他鼓起勇气劝阻,她也总能伶牙俐齿地辩驳,搬出种种歪理,说是旁人先招惹了她。
而关大镖头对这个失恃的独女,从来只有溺爱。
任她说破天去,在他听来都是至理。
到最后,关护往往只能默然退开,任她独自生闷气。
两两交手,她总会负气甩袖离去,倒让他落得清静,默默收拾她发脾气后的残局。
如此,他在旁人眼中便能得个稳重懂事的名声,横竖都是大小姐任性妄为。
而她的肆意妄为,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一次,两次,三次,十数载光阴荏苒,他竟习惯了以沉默相逼,诱她先发作。
待到最后几年,他们连只言片语都吝于给予对方,漫长的相看两厌,几乎吞噬了所有情分。
关护无力地垂下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一定不是这样,他定要再想分明些!
不是他的错!
关护周身隐约的蓝光倏忽消散,他不由自主地趋前,几乎要伸手去扶着似乎走累的胡蝶。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边滑落,她没这样过,没有!
她再不像儿时那般了,那时只要他还肯守在身旁,纵使她赌气不睬人,眼角的余光总会悄悄追随着他,纤指也会无意识地缠绕腰间玉佩的穗子,将那鲜红的丝绦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就像是那时候,她也一直在等,等他先低头。
关护忍不住又迈近一步,仿佛胡蝶最终会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委屈的哼声,猛地别过脸去,连一片衣角都不肯予他。
却只要等他低头道歉,两人又会和好如初。
他又陷入到记忆中,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夫子是镖主费了好大工夫才从江南请来的饱学之士,少镖主你不该这么戏弄他。"关护一板一眼地说道,身姿笔挺地立在庭院一隅,既不上前催促,也不转身离去,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根尖刺,让胡蝶怎么待都不自在。
就像独属的秘密领地被人闯入,他还偏偏摆出这副恭敬守礼的模样,光是看着他这副姿态,就足以让她无名火起,仿佛自己的每一分任性都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睛评判着。
"您总归要去上课的,我会一直在此等候,等到您愿意前去为夫子道歉为止。"关护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始终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只因这本就是下人的职责。
他没有将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只将其深深掩藏在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深处。
胡蝶的神色忽然由阴转晴,她扬起下巴,灵活地打着手语:"那你一直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