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将爱丽丝从混沌的睡眠中硬生生拽醒。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这阴冷的白正顺着铁栅栏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那扇未能关严的窗户,贪婪吞噬着病房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爱丽丝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去关窗,身体却猛地一僵,她整个人被结结实实绑在冰冷的铁架病床上。
手腕、脚踝、腰腹都被勒得死紧,连翻个身都成奢望,更别提起身。
不行,这样下去会冻死的!
她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试图呼喊,哪怕这会换来电击,也比在寒冷中慢慢死去要好。
“喂——有.....咳咳!咳咳咳——”
嘶哑的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火烧火燎般的干涩狠狠呛住。
她弓起被束缚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得生疼,眼泪都呛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走廊死一般的寂静,门外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徒劳的挣扎耗尽力气,爱丽丝颓然地将头靠回硬邦邦的枕头上,冰冷的束缚带边缘硌着她的皮肤。
要是奥菲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白沙街疯人院的电疗像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将她过往的许多画面都擦得模糊不清。
可唯独‘奥菲’这个名字,任凭电流如何冲刷,却依然顽固地烙印在那里,也成为绝望中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光。
“奥菲.....” 微弱带着希冀的气音从爱丽丝冻得发紫的唇瓣间逸出,“ .....救救我。”
身体的知觉正在迅速抽离,刺骨的寒冷仿佛冻结她的血液,四肢沉重得像灌满铅,连指尖的刺痛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恐慌的麻木。
大概.....就要被冻死去见爸爸妈妈了吧....
一个悲伤的念头滑过她迟钝的脑海。
好奇怪?
关于爸爸妈妈的记忆,早被狂暴的电流撕扯得粉碎,可为什么心底却如此笃定,他们已经不在了呢?
视线开始模糊发暗,像蒙上一层不断加厚的灰翳。
窗外的浓雾、冰冷的铁栅、惨白的墙壁,一切都扭曲在昏沉的黑暗里。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得越来越慢,思考变成一件无比奢侈且费力的事情。
这就是死亡的前兆吗?
一个遥远模糊不清的童稚嗓音,幽幽地在她脑海最深处响起。
爱丽丝....死亡啊.....就是沉入一场.....永恒.....没有梦的.....睡眠......
那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像最温柔的摇篮曲,它像秋日温暖的泉水,温柔地包裹住她残存的意识。
诱哄着,抚慰着,劝她放下所有徒劳的挣扎,放弃这具沉重的躯壳,投入那永恒宁静的安眠。
意识即将彻底断线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滚烫暖意,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冰冷的怀里!
“呃——”
爱丽丝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一把,猛地从濒死的边缘弹坐起来,剧烈动作让她眼前发黑,被束缚过久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束缚带不见了?!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僵硬的手指触碰到光滑而滚烫的物体,那是一个黄铜打造雕着繁复花纹的暖手炉。
炉壁烫得惊人,里面旺盛的炭火正透过细密的孔洞,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足以驱散骨髓寒意的热流。
这灼人的温暖,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她濒死的麻木。
是谁?!
爱丽丝心脏狂跳,她抬起头,涣散的眼睛逐渐聚焦。
“你醒了。” 一个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从床边模糊的人影处传来。
爱丽丝用力揉着酸涩的眼睛,视野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她终于看清站在床边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齐肩的棕色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她的额头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沾满深褐色的泥土污渍,甚至有几处边缘已经磨破。
她左手随意地叉在腰间,右手则握着一柄与她瘦小身形极不相称的长柄铁铲。
铲头沾满湿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
而她那双翠绿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爱丽丝。
“爱丽丝,”女孩语气生硬地开口,“你迟到了。”
“迟到?”
爱丽丝完全摸不着头脑,困惑的视线不由地落在那柄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许多的沉重铁铲上。
这眼熟的工具和眼前的情境,让她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茫然。
“算了,”棕发女孩似乎懒得解释,挥了挥没拿铲子的手,“跟你解释清楚,天都要亮了。”
话音未落,她一把攥住爱丽丝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硬生生从铁床上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得让爱丽丝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那柄沉甸甸的铁铲就被强硬地塞进爱丽丝的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重量让她手臂一沉。
做完这一切,棕发女孩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向房间角落。
那里,一块厚重的石砖地板被掀开,歪斜地丢在一旁,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她毫不犹豫地走到洞口边缘,身影一闪,瞬间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
爱丽丝呆立在原地,茫然地举起手中沉重的铁铲,一步步挪到那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旁。
借着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一条用粗麻绳和木棍七扭八歪捆绑制成的简陋绳梯,一端被几根粗大的铁钉楔进洞口内侧的泥墙里,另一端则垂入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洞口深处,只有一盏小油灯被搁在泥地上,昏黄摇曳的火苗是唯一的光源,勉强勾勒出近处湿滑泥壁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则完全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一股浓重土腥味和霉腐气息的冷风,正从洞口深处反涌上来,吹得她单薄的病号服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寒颤。
爱丽丝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沾满新鲜泥土的铲子,一个荒谬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条深不见底的密道,难道是她和这个行踪诡秘的女孩,用这柄铲子挖出来的?
“爱丽丝!你还在上面发什么呆?!”下方传来棕发女孩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喊声。
她已经敏捷地捡起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她手中不安地跳跃着,勉强照亮她仰起的苍白脸庞。
“那帮黑袍子的混蛋正在外面过主显节,再磨蹭就来不及了!”她急促地催促道,声音在狭窄的洞口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快下来啊!”
爱丽丝被这声低吼猛地惊醒,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紧紧握住手中那柄沉重的铲子,试探性地将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摇摇晃晃的绳梯,开始一步步向下挪动。
“天哪!”下面传来女孩几乎崩溃的的声音,“你举着那破铲子干嘛?!想当靶子还是想把自己戳死?!扔下来!快扔下来啊!”
爱丽丝这才意识到铲子成了累赘,她咬咬牙,费力地将沉甸甸的铁铲从绳梯侧面用力抛了下去。
铲子带着湿泥,‘哐当’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下面的泥地上。
卸下了负担,爱丽丝下行的速度明显快许多,她手脚并用地抓紧绳梯,顾不上绳结硌手的疼痛和梯子剧烈的晃动,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向下移动。
没过多久,她的双脚终于踏上地道底部那潮湿坚实的泥地。
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呼吸,这个隐藏在地下的空间,远比她从洞口窥探时想象的要大得多。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令人心悸的一幕。
就在她落脚的洞口下方不远处,竟然还有几个身影。
他们同样穿着白沙街疯人院那身标志性蓝白条纹的宽大病号服,身形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不大。
每个人都沉默专注地挥舞着手中与爱丽丝那柄一模一样的长柄铁铲,奋力地挖掘着地道侧壁和前方的泥土。
铲头不断凿进湿冷的土层,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嗤’声,泥土簌簌落下。
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项艰苦的工作中,对爱丽丝的到来毫无反应,只专注于用手中的铁铲,一点一点地,将这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密道,挖得更深更宽。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充满挖掘声的地道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将爱丽丝从对那群沉默挖掘者的震惊观察中拽了回来。
她猛地转头,只见那个额缠绷带的棕发女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她身后跳跃,勾勒出她纤细却带着一股韧劲的轮廓,她瘦削的手臂里抱着两柄沾满湿泥的长柄铁铲,其中一柄的铲尖还滴着新鲜的泥浆。
她右脚的脚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泥泞的地面,整个身体微微倾斜,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介于戏谑和催促之间的笑意,那双翠绿的眼睛在摇曳的光线下,锐利地盯着爱丽丝。
“看够了?”女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轻易盖过背景里沉闷的挖掘声。
她没等爱丽丝回答,空闲的左手便果断地抬起,食指笔直地指向与那群孩子挖掘区域截然相反的方向。
地道深处,一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区域,那里,没有油灯的光,没有挥铲的身影,只有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死寂。
“我们去那边挖。”女孩言简意赅,同时将手臂中抱着的一柄铁铲,不由分说地塞进爱丽丝还有些发僵的手里。
冰冷的金属的触感再次传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爱丽丝的目光不由地投向地道深处那片幽邃的时,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她!
担架上,被裹尸布覆盖的轮廓被抬走。
紧闭的铁门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深夜的祷告堂,她站在倾倒的圣母石像基座上,高举着手臂,下方红毯上跪坐着的人群,也跟着她举起手臂。
以及,爱丽丝的目光不由地投向那个棕发女孩。
她看见这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冰冷的天台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