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您不想昏睡。”他最后说,“您用疼痛对抗它,用嗅盐对抗它。您想保持清醒。所以我想帮助您完成愿望。”
“即使那让我痛苦?”
“疼痛是您选择的代价。”马库斯说,“我尊重您的选择。”
阿曼达盯着他。“你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马库斯说,“但我们都有怪异之处。您的渴睡症。我的非人身体。在这个地方,怪异是常态。”
“所以我们是两个怪胎。”阿曼达说,嘴角挂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是的。”马库斯也微微弯起嘴角。一个生涩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两个试图修复某样东西的怪胎。”
阿曼达看着他那个笨拙的微笑,心里紧绷的疙瘩突然松开了。
“走吧。”她说,“回去修幻灯仪吧。”
他们继续上楼,这次脚步都轻快了些。
接下来的三天,阿曼达的时间被分割成两种状态。
清醒时修幻灯仪,昏睡时被梦境纠缠。
马库斯大多数时间都在她的房间里,他带来成套的工具,几本厚册子毛边的手册,里面尽是讲光学原理和机械传动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专业术语。
两人埋头一起拆解幻灯仪的残骸,清洁打磨每个零件,研究裂口处如何拼接,并替换损坏的部分。
阿曼达发现自己不排斥他的存在。不,是不排斥认真状态下的他。
马库斯工作时极度专注,几乎不说话,偶尔会提出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比如,这个齿轮该用多少齿的替代品,这根断裂的连杆该如何重新制作。
他不再追问她的过去,只盯着眼前这一摊铜铁,不把出现的难题解开绝不罢手。
第三天下午,幻灯仪的主体结构已经修复完成。
新铸的一排铜齿轮妥帖地咬在槽缝里,几根弹丝钢扁簧掰到该扭弯的劲道,导轨也打磨光滑。
唯独剩下一道难缠的关卡。
修复破裂的镜头圆筒。
“我们需要把新镜头安装进去。”马库斯说,手里捏着那枚泛出浅紫薄光的镜片掂量着,“可固定镜片的老铜环早就变形了,需要重新做一个。”
阿曼达眼睛看向工作台上那一堆粗细的铜黄螺帽、齿牙、垫片。
“你会做?”她问。
“可以尝试。”马库斯说,“得换更精细的工具。我的工具留在房间里。”
“去拿吧。”阿曼达眼也没抬,“我在这里等。”
门‘嘎吱’一声轻响,马库斯已经离开。
阿曼达独自坐着,手指沿着那打磨光滑的幻灯仪外壳抚摸过去,它开始有点正经机器该有的骨架。
她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睡意又毫无征兆地来临。
这次来得猛烈,甚至没有给她拿锥子的时间。她只来得及抓住工作台边缘。
黑暗淹没了她。
梦境。
她总在梦里回到那所监狱前。
仰头是高耸的灰色墙壁,墙上嵌着封死的铁窗,暗沉沉的铁条后面,遥遥映出一排望不到头的栏杆。
栏杆里头坐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正摆弄一架幻灯仪,嗡嗡的低响在静夜里渗出。
光影摇曳,投在墙壁上的,是遥远的海岸落日,是山间蜿蜒的绿皮火车,是陌生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但这次的梦,不同了。
墙上放映的是‘教条’从前常给她看的老默片。讲述主角离开阴郁的英格兰,漂过大海,去新大陆淘金功成名就的故事。
牢房中的‘教条’全神贯注地调整镜头。忽然,她转向这边,嘴唇明明在动,却没有声音传来。
画面接着变了。
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漆黑之眼’那种刺眼的灰白。尽头横着一扇虚掩的门,泄出一道金黄色的暖光。
她迈步向那扇门走去,脚下没有声息。
门后是个房间,与她现实中住那间无异。空洞,崭新,散发着新鲜木料的味道。
但房间中央,默立着一个人影。
是安。
长颈的修女缓缓转过身,肩头的黑猫随之跃下,落地比羽毛还轻。
安金色的竖瞳牢牢盯在她身上,干涩的嘴唇轻轻抖动。
“祂注视着你们。”
“谁?”阿曼达想喊,却没有一丝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安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她背后。
阿曼达猛地回头。
马库斯立在门框里,可那绝不是她认识的马库斯。
金属吞噬他大半张脸,眼窝处只剩下两个无底黑洞般的镜头。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金属齿轮剧烈摩擦的尖锐嘶鸣。
“修复……”
“修复……”
“修复……”
阿曼达浑身一震,惊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冷汗浸透单衣。油灯昏黄的焰心摇晃,幻灯仪安静地搁置在旁侧的工作台上,它新装上的镜头圆筒,在灯下闪着光。
墙根的阴影里,马库斯盘腿席地而坐,正专心打磨一枚小零件。听到她粗重的喘息,他抬起了头。
“您做噩梦了。”他说。
阿曼达用手背蹭了把额头的汗珠。“你怎么知道?”
“呼吸变了,心跳快了,”他顿了顿,异色的眼睛扫过她的脸,“还有...你说的梦话。”
“我说了什么?”阿曼达撑身坐起,毯子滑落至腰间。
“‘修复谁?’ ”马库斯放下零件,光滑表面映着油灯跳跃的火苗,“问了三遍。您在修复什么?”
阿曼达盯着幻灯仪的外壳上,梦中那个扭曲的马库斯嘶喊着‘修复’。
可对象是谁?是她?是他自己?还是别的更庞大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梦境没有逻辑。”
马库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站起身,右脚发出机械的摩擦声,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台幻灯仪,放在掌中试了试重量。
“镜头固定好了。要试试看吗?”
阿曼达下了床,走到他身边,接过仪器,金属外壳触手微凉,比预想的沉些。马库斯插上他用废旧电池合成的小方匣子。
咔嗒一声轻响,开关按下。
幻灯仪内部细细的机械齿轮转动起来,低沉的嗡鸣在油灯光晕下弥漫。一束光利落地刺出镜头,在对面的白墙上凿开一个雪亮的小圆。
但没有影像。圆筒里没有胶片。
“能动。”马库斯说,声音里有一丝满足,“机件成功运转。光路畅通。现在,只缺内容。”
墙上的光斑白晃晃地悬着。阿曼达伸出手指,拨下开关。
嗡鸣陡止。光亮消失。
房间陷入更浓的昏暗,只剩下书桌上那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一点豆大的黄晕。
“没胶片了。”她摩挲着机器温热的壳体,“旧的都坏了。更糟的是....我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了。”
马库斯静立着,墙上的影子被油灯拉得瘦长,那条狮尾的影子在末端微微晃动。
“或许,从简单的开始看。”他声音很慢,像齿轮在小心咬合,“一片树叶的形状。一只鸟飞过的轮廓。一张面孔。”
“谁的脸?”阿曼达问,声音很轻。
马库斯转过脸,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界线。那只绿眼幽暗得像融化的翡翠,那只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映着光晕,像冻住的月亮。
“您想记住的那张。”他说。
阿曼达喉头一动。她从没问过他这张脸,包括这对异色双瞳的由来。
那是天生的吗?还是事故的结果?抑或某种改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早了,他们之间的边界,她没有准备好去跨越。
“谢谢,”她的指尖感受到仪器外壳最后一点余温,“谢谢你修好它。”
马库斯点点头,算是接受这份谢意。
他收拾起散落的工具。走到门边,脚步停住。
“阿曼达。”
她抬起头。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如果,”他谨慎地选择词语,“如果您担心噩梦再来。我可以坐在这门外。”他顿了顿,指了指灰墙里的阴影,“……或者我在那坐着。只要您允许。”
阿曼达的心跳漏了一拍。
“理由。”她问,声线虚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马库斯看着她,异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微光。
“噩梦是孤独的。”他说,“那是不必要的痛苦。”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叹息。
阿曼达僵立在原处,手心还贴着幻灯仪。
金属的外壳不再冰冷,它吸饱屋里稀薄的热气,吸饱油灯跳动的光焰,也吸饱这三天里,两人共处的所有时间。
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
马库斯果然在门外,屈腿坐在廊道地上,背脊紧贴着墙壁。他阖着眼,头微微垂着,肩背的线条绷紧,那条狮尾盘在身侧,尾尖点在地面勾勒出一个灿金的问号。
阿曼达的手指,在冰凉的铜锁上驻留许久。
最终,她没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