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般浓重的腥气,如同活物般蛮横地往鼻腔深处钻。
安妮僵立着,瞳孔里映着自己双手,那上面正缓缓淌下黏稠暗红的浆液,像某种腐败的糖浆。
而更挥之不去的,是耳蜗里那缕阴魂似的絮语,冰冷地缠绕着。
“帮我一起处理掉他。”
胃囊猛地一阵剧烈抽搐,酸腐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头,她踉跄着扑向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抠进粗粝的墙皮,身体蜷缩着滑落下去。
空瘪的胃袋剧烈地痉挛抽搐,却只挤出几声干呕的呜咽。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仿佛是那铁锈般的腥甜,像淤塞的泥浆般,死死糊在喉咙深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几乎是痉挛般地朝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角落瞥去。那位灰白头发的入殓师,弓着精瘦的背脊,用沾着惨白脂粉的刷子,一丝不苟地涂抹着棺材里那张脸。
那个平日里像头困兽般暴躁,喉咙里永远滚动着低吼的外乡人。
此刻他闭上了眼,面容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平静,他生前那副永远拧着眉头,仿佛随时要跳起来与人厮打的模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不!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站在这间弥漫着铅粉味和防腐剂的房间里?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去找那个总是穿着红色制服,沉默寡言的邮差。
对,他一定能处理这种事,只有他能...帮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她麻木的神经。她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
得找人...得找人把这一切处理掉。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双腿如同灌铅似的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唯一的生门。
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就在眼前,指尖几乎要攫住那点微弱的凉意。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门锁打开的声音,而是一只戴着惨白手套的手,如同从门板的阴影里凝聚出来,无声地覆在黄铜把手上。
那手套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铅粉,像某种不祥的灰烬。
安妮的血液瞬间冻住。她僵硬地抬头,正对上入殓师那张苍白毫无情绪的脸。
他灰白的发丝下,那双眼睛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活物的光泽,像两颗打磨过度无机质的玻璃弹珠,直直地嵌在她身上。
一股蚀骨的寒气从尾椎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她像被烫到般踉跄后退一步,身体筛糠似的抖动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骨头缝里都渗出恐惧的寒意。
喉咙里翻涌的尖叫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硬生生堵回胸腔,化作一阵令人窒息的干呕。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同死亡具象化的身影,举起手中一支细长的玻璃针管。
针管里,是散发着刺鼻化学甜腥气的浑浊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平静,向她逼近,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该你了。” 那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近乎圣咏般的虔诚,“该去圣地,让灵魂获得永恒的宁静。”
安妮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威胁,不是恐吓。那双空洞玻璃珠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纯粹坚定。
他是真的要将她,像处理那具棺材里的残骸一样,‘送’往他口中的‘圣地’。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她的心脏。
就在这濒死的窒息感中,无数破碎的影像如同被惊飞的鸦群,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童年玩具屋里积尘的娃娃、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紫红面孔、街坊邻居避之不及的冰冷眼神,最后定格在那张油滑的笑脸。
那个骗子,和她那懦弱贪婪的父亲,是如何像分食腐肉的秃鹫,将她仅存的希望啃噬殆尽。
就是它!
那被深埋的背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恐惧的冰层。
没有一丝犹豫,积蓄的绝望与愤怒化作一股蛮力,她猛地挥臂,狠狠撞开那双沾着铅粉的惨白手套。
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扇近在咫尺的木门。
砰!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身后狠狠卷来,将她整个人像破败的玩偶般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眼前金星乱迸。眩晕中,她只感到那双冰冷滑腻的白手套,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而在那片迅速缩小的黑暗边缘,一点泛着死亡白光的针尖,正缓慢的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直至填满整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不想死!不想死!
这个念头如同垂死心脏最后的搏动,在她被扼紧的喉咙深处疯狂鼓噪。
氧气稀薄,视野像浸了墨汁般迅速沉入黑暗,冰冷的针尖几乎要刺破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几乎是鬼使神差,在意识彻底沉沦前,那只原本徒劳抓挠着铁钳般手腕的手,颤抖着向上探去,指尖触碰到他温凉的脸颊。
触感竟有些意外,像是在黑暗中抚摸一段上好浸着夜露的丝绸。这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恍惚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抵在颈侧泛着白光的针尖,停住了。
冰冷的锐意悬停在离她皮肤不足半寸的空气中,像被按下暂停键。
是这触碰的意外?还是他脸上那丝罕见被冒犯的薄怒?
安妮不知道。但求生的本能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倒所有理智。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就顺着那温凉的线条滑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干裂带着铁锈味的嘴唇,艰难地凑近他那毫无温度的耳廓。
沙哑的气音,如同砂纸摩擦,却硬生生挤出一丝刻意为之的甜腻讨好。
“喂…”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我不想死。”
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她感觉到他身体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凝滞。
“看在我们曾经那些书信,聊得还算愉快的份上…” 她艰难地吞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诱惑的黏着感,“…不如先做点…更有意思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颈间那针尖依旧悬停的冰冷压力,以及他毫无反应的沉默。
安妮将最后一丝绝望的赌注押上,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如果那时…你还想杀我…也不迟。”
她抬起眼,撞进那双毫无波澜的玻璃珠般的瞳孔深处。
里面没有欲望,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只有一片纯粹审视的虚无。
完了。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她。
这步棋,走错了。这根本不是诱惑,更像是对着一尊石像献祭自己。
但箭已离弦,冰冷的针尖还悬在颈侧,那点微弱因停顿而生的希望像风中残烛。
她只能闭上眼,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恶心和恐惧,硬着头皮,将干裂带着血腥味的唇,贴上他的薄唇。
冰冷。
那触感让她几乎打了个寒颤。真奇怪,明明刚才抚摸他脸颊时,那皮肤还带着一丝温凉属于活物的柔软,可他的唇透着毫无生气的寒意。
仿佛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都被这双唇隔绝在外。
他没有推开她。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尊被亵渎的神像,居高临下地‘允许’着这场荒诞的献祭。这份死寂的‘允许’,比任何抗拒都更令人窒息。
安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忽略那冰冷触感,忽略那近在咫尺的针尖。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稳住自己,也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催促。
她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主动地更深入地贴了上去。
舌尖,带着她残存的所有勇气和刻意伪装的诱惑,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撬开那两片冰冷的薄唇。她像一条在冰窟中游弋的鱼,笨拙而绝望地试图搅动一潭死水,用自己微弱的温度去‘挑逗’那深不见底非人的空洞。
她能感觉到他毫无反应。没有迎合,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一丝肌肉的牵动。只有那悬在她颈侧的针尖,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威胁。
这场‘亲密’,如同在深渊边缘跳着一支绝望的独舞,唯一的观众,是一双毫无机质如同玻璃般般的眼睛。
她笨拙近乎绝望地挑逗着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指尖顺着他僵硬的脖颈线条滑下,划过那身板正带着淡淡防腐剂气味的黑西装。
微颤的手指,捻住最上方那颗冰冷打磨光滑的贝母纽扣。
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以及一小片温凉的肌肤。
第二颗,咔嗒。
就在解开第二颗纽扣时,她的指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那具原本如同上好棺木般沉寂的胸膛下,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肌肤的冰冷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形的火星,竟开始极其缓慢地升温?
难道?
一丝荒谬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濒临崩溃的心脏。
她几乎要相信,这荒诞的献祭,这冰冷的深渊,竟真的被她搅动一丝涟漪。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震,希望乍现的分毫之差。
“呃!”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巨力,猛地从那双戴着惨白手套的手上爆发出来,安妮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钝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她蜷缩在地,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血液冻结的一幕。
他看也没看,反手就将那支泛着白光的针管,像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般远远甩开,针管撞在墙角,碎裂的玻璃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
紧接着,那双沾着铅粉象征着他‘神圣’职责的惨白手套,被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扯下,皮革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他要做什么?
安妮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身体因剧痛和未知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就在她惊疑不定几乎要闭目等死之际。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再是隔着冰冷皮革的桎梏,而是毫无阻隔地带着一种她熟悉属于他肌肤本身的温凉。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更真实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迟疑,抚上她因恐惧和撞击而冰凉沾着泪痕与灰尘的脸颊。
那双带着温凉却比任何利器都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手,并未如她恐惧般剜向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她薄薄的眼皮上,以一种近乎专业细致的力度,缓慢地来回地摩擦着。
指腹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仿佛在确认某种标本的质地,或是擦拭一件即将入殓的瓷器。
安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顶在喉咙口,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胀痛,她甚至能闻到那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溴化物气息,此刻却如此贴近她最脆弱的感官。
她死死闭着眼,睫毛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土下的石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那双手,在她眼皮上停留令人窒息的几秒后,竟移开了。
带着同样令人战栗的温凉和专注,滑过她紧绷的太阳穴,描摹着她耳廓的轮廓,指尖甚至短暂地探入她耳后的发际,带来一阵冰凉汗毛倒竖的触感。
接着,那双手顺着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一路向下,精准地停在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咔。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颗,咔。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夜里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毫无阻隔地刺入她骤然暴露的温热肌肤。
“嘶…”
安妮无法控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打了个剧烈的冷颤,皮肤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并非全然因为寒冷,更是源于他的触碰与暴露带来的羞耻与恐惧。
那双手在解开她所有衣扣后,终于停了下来。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没有移动,那具散发着温凉气息的身体,如同凝固的阴影笼罩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