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臣:“谢陛下!”
直到君王入座,群臣才平身落席。
熙宁帝看向博陵王:“老远就听见博陵王和皇姐笑语,不知是什么乐事,如此感怀大喜?”
“回陛下,”博陵王回话,“传言胡羌善戏法,美人出火、鱼龙蔓延、种瓜植树,见者无不眼花缭乱,惊奇叹服。”
博陵王:“为贺中秋华庆,臣特寻来了西域幻术师,以娱天颜。”
熙宁帝咳嗽两声:“既然王爷心意,便让他们上来吧。”
博陵王勾唇,回身振臂:“起——”
飞乎刹那,绮丽鎏金的香雾铺天盖地,无数金亮的蝴蝶飞向众宾,有人胆子大着去抓,蝴蝶握进手里,瞬间变成了纸片。
“庄周……梦蝶?”
不等所有人细道出究竟,蝴蝶顿燃!
真实的灼烧惊了捉蝴蝶的人,欲高呼走水,却见火焰中飘出道绮丽的美人影,旋转凝实,成了五个婀娜的胡旋舞姬。
沈良微微蹙眉,时至如今,他都尚未发现这些人到底是如何上殿。
珠缨旋转龙蛇动,舞姬四散,中央怒放金色莲花,莲中伫立一个红衣男子,蜜肤金眸,抱着琵琶,飞天宝相的菩萨般慈悲。
宣从信一愣:“这是……飞天?”
“宣郎好见识,”长公主悠然,“可看得出来,闹得什么名堂?”
“古籍上见过,破绽,暂且还看不出。”
“不过,”宣从信思索,招来若桃,“烦请若桃姑姑……”
窃窃私语间,红衣男子琵琶一转,自前而旋至身后,单臂抬起呈反弹状,另一手拂弦而过,结飞天宝相,反弹琵琶。
琵琶弦动,无音而过。
但以男子为心,伴随月下拨弦的倒影,有菩提生长,枝桠蔓舞鱼龙飞,蓊蓊郁郁金花。
“西天有树,名曰菩提,根扎九幽,冠盖三千。”
“今瞻天颜,方知长生之法不在西天。”
男子缓缓抬眸,金瞳倒映漫天幻影,唇不启而回声响,真似佛陀降世。
“愿借此幻梦一场,祝大燕陛下——”
“金身不坏,菩提常青。”
“祝大燕江山,万古如幻,岁岁今朝。”
话音刚落,有人借势赶紧高喝“吉兆”,“天佑大燕”,“天佑陛下”了,可最上首的熙宁帝,自始至终面含笑意,无甚变化。
男子再度拨弦,这次,铮铮然有琵琶声!
妙手如音,紧缓惊寂俱全,凄切欢欣各有,在场之人皆是如痴如醉。
孟听然眼前走来一个女人。
他想唤,但唇被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抵住。
“听然,”女人无限慈爱,“跟你爹走,你是镇南王府的孩子,你身上留着孟家的血……你不能有一个妓子的娘。”
不,不,不要!
孟听然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我不要姓孟了,我不要富贵了,我,我、我我我我,我要,他声嘶力竭,喉咙里咕涌起干涩短音,女人决绝凝望着他,一脚踢开脚下的椅子!
娘——!
诛心之痛霎时席卷,喉头一甜,猩红血液咳满桌面,孟听然回神,发现不过幻梦一场。
孟听然扶额,头痛欲裂,看向周遭,大部分人面上都有大悲大喜之色,连金吾卫也不例外。
幻术?!
他下意识看向孟康伯,神色自若,毫无被催眠痕迹,只是呼吸愈发急促,似忍耐什么。
孟听然又望向宣从信。
不知为何,少年竟也不受影响!
宣从信皱眉沉思,这个男人弹琵琶后,在场的人,都很不对劲……
他去寻李望舟,对上男人清明眸光,才松下一口气,李望舟唇角翕动,宣从信仔细辨认,他说的是:“走。”
宣从信坚定闭眼,无声摇头。
李望舟:“……”
可以打孩子吗?可以吧!
“啊啊啊啊!”有人凄厉大叫,“别,别过来!”
“我不是故意害你!”
“我给你烧纸,不要索我命!”
没有人觉出异常。
相反,更多人开始哭喊欢闹起来。
“我儿……我的孩儿。”
“凭什么,你我同年进士,凭什么你事事压我一头!我不甘心!”
“你该死,我要杀了你!”
不过转眼,刚还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都身陷业障,贪恨嗔痴狂,甚至有人朱纱帽落,狼狈逃窜的乱爬,满地狼藉。
宫宴惊变,长公主冷下脸来,若桃四周戒备。
熙宁帝揉弄眉心,无暇顾及眼前变故,十分昏沉痛苦的模样。
“活着,是不是很累,很疲倦?”幻术师语气蛊惑,“浮屠十载,不过大梦一空。”
他开口,痛苦的人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他金瞳明亮,容色神圣。
“来,看着我。”
熙宁帝停下动作,缓缓垂手,与他对视。
“何苦,何苦?”
太累了,熙宁帝想。
天子,上天的儿子,坐拥无上江山。
杭州的新茶会被沏好,淘进岭南的香蕈,借北地的果木烤制,用蜀中的白瓷盛放,供奉至他的案前……举箸不过三。
他在奏折里,瞥见过自己的江山:江南有烟雨,大漠有孤烟,塞北有牛羊,昆仑有雪山。
三十四载春秋,熙宁帝都没见过。
幻术师看着他,还在弹唱。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阿鼻地狱,西方极乐,都在他的眸子里。
熙宁帝想,不如归去……
“铮——!!!”
剑鸣声骤然破起,如洪钟大吕!
幻术师眼瞳暗淡下去,瞪向剑鸣之处。
李望舟随意拔了侍卫的剑,借酒浇于剑身,弹动剑身,水珠滴落,剑霄长鸣!
琵琶声被强行打断,幻影瞬间碎裂,大臣们猛回过神,冷汗打湿朝服。
“来人,护驾……”
惊醒的金吾卫们想要站起,可四肢绵绵,毫无反抗之力。
“谁?”幻术师厉喝,“竟能破我幻术!”
“昔闻于阗王族有一密法,可幻音催发百相。”
李望舟斟酒洗剑,挡在熙宁帝身前。
“佛国千年供莲华,代代相传……”
“至今,唯有于阗七王子,尉迟伽罗,彻底精于此道。”
“你认识我?”
尉迟伽罗眯起眼睛,仔细回想,神情突然欣喜起来:“我知道你,我听师父说过,你就是照雪剑,中原的剑仙,你姓李!”
“你师父错了,”李望舟说,“我不是剑仙。”
“我师父才没错!”
金瞳小王子吐吐舌头,随手一弹琵琶,无数人又开始捂头撞地:“他说,十年之内,你必成剑仙。”
“不成……”
“就是你死了!”
语毕弦凶,尉迟伽罗飞身攻向李望舟,李望舟看都没看他一眼,抬剑侧手去挡!
两兵相接,星火四溅!
尉迟伽罗只是试探,轻易被劲风逼让,不觉名满天下的照雪剑有多厉害,他站定后才发现,李望舟挡的不是他,而是持长枪攻来的孟康伯!
这人居然只是用内力,就拦住了自己?
“镇北王,太祖皇帝亲封的丹书铁券在手,”李望舟一字一句,“也要反吗?”
“丹书铁券?哈哈哈哈哈哈哈!”孟康伯冷眼直逼御前,恫视熙宁帝。
“到底是丹书铁券,还是催命符!”
“要问问陛下,可曾给我镇北王府活路!”
李望舟沉默。
熙宁帝依旧不改其色。
“朕听不懂孟卿所言,孟卿不妨直言不讳。”
“放你娘的狗屁!”行至如今,孟康伯再无所顾忌,直接大骂出声,“我恨你们李家人道貌岸然!虚伪嘴脸!”
“你爹,当年下毒还我身有残缺……”
“你借宣家二郎逼死我儿!”
“不就是想一石三鸟,坐山观虎斗,逼我等与文臣决裂,看我和李望舟斗得你死我活?”
“最好,再断我镇南王府传承……”
孟康伯扫了一眼孟听然,连马都骑不了的废物!
“让军权重归李家手里吗?”
心中猜想有了证实,宣从信沉沉阖眼,天地为炉,众生为铜……何不是苦苦煎熬呢?
“李望舟,”孟康伯扫枪大喝,“我知你不是庙堂客!让开,我不和计较我儿的死!”
李望舟沉默持剑,不退一步。
“好好好,执迷不悟,”孟康伯挥动百斤长枪,朝尉迟伽罗示意,“一起上!”
尉迟伽罗正色抚弦,不敢轻慢,祭出杀招,与孟康伯一起围杀李望舟。
与此同时,久待时机的博陵王起身,举酒砸向地面,摔杯为信:“帝王身弱,命悬一线!侫宠李望舟挟持天子,威逼天下!”
“来人!清君侧!”
震天的喧嚣、兵戈,举世而来。
烛火晃动,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计绥!
他拍拍自己脸颊,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小寐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伯母勿怪!小生不是故意的!”
正拜会着,他就听见外头动静。
出佛堂看,几个和尚慌慌张张地在锁门,锁上还不够,到处要去寻重物堵上。
计绥奇怪:“小师父,这做什么?我明日还得下山回去。”
“施主还是先留下吧!”和尚劝阻,“宫里有人谋反,兵变了!”
“宫里?”计绥脸色大变,“我朋友还在宫里!”
“阿弥陀佛,只能求佛祖保佑了。”
计绥急的团团转。
“嘶,你们佛祖管用吗?”
“应该是管用的吧,不然孟听然怎么年年来供灯?要不我再给伯母供一盏,把从信也保佑了……”
“年年?”和尚奇怪,“您说的可是刚刚您供灯的那位女施主?”
“是啊。”
“这位女施主,今年才供在我寺,谈何年年?”
计绥踉跄后退一步,耳畔是孟听然的碎语。
入宫……从信……不要去……
多谢……
明年……一起分瓜……
计绥然想起,曾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