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没了,但还有这个——如果你能把这个带出去!”
火舌舔舐的声音太吵,黑衣青年唤出的同伴姓名消融在焮天铄地的火光中。
白衣不为所动,用力拉开了门,在门“嘎吱”一声响同时,子弹便如骤雨般稀里哗啦倾泻过来!
还在踟蹰中的黑衣青年迫不得已拿起扩音器——
“执203号!执行机密任务!反叛者已全部清剿,放下枪械,协助灭火!”
连喊了三遍,外面零星的火力才止息。
漆黑的摄像头被他攥在手心,冰冷而黏腻的汗不断渗出,他终于朝外迈出一步,安然无恙。
然而在他带着侥幸转头时,门后的人冲他温柔地笑了笑,那简直像擦过人心湖的最洁净松软的一团柳絮。
他心里陡然生出地震般的不安。
他的名字被轻轻念过了,如同珠子被主人的手最后一次滚过。
随后在半边乌黑的天穹下,那人拉过他的手——他手里的枪支,抵在自己的心口。
那人的语气是温和从容的,只是嘴唇不受控地微微发着抖:“这里,还有最后一个反叛者。”
他摇着头,竭尽所能偏开准心,但最后也只能在一声几乎叫他失聪的枪声中,成为闯入族谱中心的最后一个幸存者。
他那双幽蓝的眼睛盛满了泪,眸光像一场火灾中的碎玻璃,瞳仁可怜地缩颤着,里头还映着同伴倒下时遗憾的微笑,但他再也不能知道那人未说出口的话了。
也许是——梁丘伏,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这里的一切,谁是怎样死的,有什么遗憾,不要让下一批同志再栽倒在这里。
还有:你能活着,真好。
孙陵白终于记起这张脸,记起他的名字。他游荡的意识有一瞬进入了倒下那人的身躯中。
他看到漫天火光和遍身尘土,看到有人的泪破开满面尘烬,最后有风吹来,带着过往二十多年记忆,拂过人的发梢、恰遮住小指的衣角,掠过被敌人称为“功臣”的同伴,最后穿入冷清的地下诊所,找到了那本明黄色的童话书,把它翻开,仅仅在最后一页最后一句的“于是他们死去,然后复活,直到在生命中接受死亡,或在死亡中找到生命”作短暂的停留。
而后“砰”地一声,像开枪,盖上了封底,也合上了人的眼皮。
但精神受到的指令与之相反,彷如听到发令枪响,飞快地穿过无处不扭曲的时空隧道,而后在等同摧毁的复苏中,让人醒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梦眼般的蓝眼睛。
一双满是灰烬和泪光的眼睛。
它与自己对视了不到两秒,就飞快垂下了,掩在眼睫和尘埃之后。
它的主人说:“你活着......孙陵白。”
声音很嘶哑,像乌鸦。
孙陵白想不明白的事有太多,他在想,如果把第三块记忆泪晶也植入进来,是不是此时此刻就没有疑惑了?
他不知道。
还在迷茫,那人的手就攀住了他的脸庞,替他揩去了一行被光刺出的泪水。
指腹和过去的梁丘伏一样,和暖无害的。
“梁丘伏。”孙陵白叹了口气。
那人抬起头。
“你告诉我,梁丘伏,三年前,你犯的罪是什么?”
他答:“我救了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是我差点杀死的他。”
孙陵白此刻像个胀到极致的气球,明知最大的可能是爆炸毁灭,但还是为那一丝半点的对“梁丘伏做的一切都有苦衷”的期许,忍不住想泄了所有气流泪。
他张了张嘴:“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