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静静看着他,风也不扇了,问他:“是你让我回到......‘解放’前的。”
孙陵白不明所以地“啊”了声,就见他微微撇过脸,神色融进光里看不清了。
他说:“我不知道,你那么讨厌我。”
孙陵白挠了挠头,想着虽然这话是没错,但是——“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喜欢袖箍和领带吗?”
这下孙陵白知道原因了。他硬着头发打哈哈:“没有啊,怎么会呢?”
“所以是单讨厌我。”
“这很重要吗?好吧,其实并没有。”孙陵白不太用心地哄他。
“那为什么要骂我——”
那两个字仿佛成了压舌板,让他吐不出字来。
孙陵白好心地接话,又吐出了那两个字。
于是便见这人如被骂了第二遭似的,急促喘息着,颤着手背过身去。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梁丘伏推开了窗,窗框发出咣嚓的动静,光彻底涌进来。
“当然,你不是。”
“不是情人间私密浅俗的捉弄,是把......把更深沉的恨意浅薄化,以便于表达的产物。”
“我知道,联邦对你、我对......你们,都做过更过分的事,让你怎么说怎么做都不为过。所以——”
“孙陵白,我不喜欢这样的羞辱,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他不说话了。抛出一半的话,像一截被猫抓断的老鼠尾巴,在潮湿拖沓的夏季气候里,遗留在窗台上。
孙陵白本不想搭理他,就撇过头去说:“疼。”
梁丘伏说:“你撒谎。”
孙陵白叹了口气,喊他过来。
手轻轻捏住他下颌,轻轻摩挲,渐渐将整只手掌贴上去,微抬身体替他擦眼泪。
“嗯。我恨你。”孙陵白掖着才成形的心思,不管他受伤颤动的瞳仁,慢条斯理地说,“你有错,我恨你不是应当的么?但你这是自己口中赎罪的姿态么?”
话头显然歪到了梁意料之外的地方,他愣住了:“什么?”
孙陵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抱着枕头,面容沉静地告诉他:“你应当向我忏悔。”
“如果你希望得到原谅,或者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第一步应当是在陈述中鞭打自己的内心——由自己施以第一层应得的惩罚,随后再把鞭子交到我、交到所有你亏欠的人手里......这样,才勉强像话,不是么?”
“你这么不诚心,说你两句就闹脾气,说真的,我很讨厌的。”
梁丘伏仍维持着方便他蹂躏自己的蹲姿,此时抬起的眼睛里有些挣扎,但很快又在失去他的恐惧中拢住他的一只手。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梁丘伏不是傻子,他讯过那么多的犯人,知道他是在“驯化”自己,这种引导诱述是很可怕的,但他更不能接受连这点关系都消失的情境。
于是在孙陵白装出的耐心注视里,他强迫自己开口,像螃蟹用鳌亲自凿开自己的壳。
“我说给你听。”
他沉默片刻,在孙陵白几乎怀疑他睡着时开了口——
“我抓捕过上百名反叛者,其中有十一人被当场击毙,有三十二人被送往研究所,余下的被转送其他刑讯所,或被困于自由塔中。”
“我仍旧觉得,履行职责是没有错的......四年前,我失去情感,面对陌生而可怕的记忆不知所措,唯有执行官的铁律能让我攀握站立起。立场决定对错,当时我只是个多了一段奇怪记忆的执行官,我的族谱使我践行它的一切——你觉得那时的我就存在罪恶吗?”
孙陵白抽回了手,面色变得冰冷。显然他不是为听梁丘伏的自辩词才作先前的引导的。
梁丘伏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
“大概是三年前,我......开始一遍遍做那些梦,梦里的情感像辐射一样改造着我。那是比对族谱的服从更可怕的东西。我开始——我......想回去。”
“那个时候,我无法自控地在两个身份间摇摆,我有时严苛地执行联邦的指令,有时又频频对自由党人施以援手......就像现在这样。后来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我主动接受了第二次记忆清洗,但那也只是可怕的反复。”
他逐渐褪去了执行官冷硬的外壳,捧着孙陵白手的,只剩下个在火光中独自伫立的年轻人。他满面满眼都是迷茫与痛苦。
“我一直在犯错,对于我现在想回到的立场来说,我清醒的时间太少,而犯下的罪恶太多。可我一直......太孤独了,没有一个见证过我完整生命的人站在我旁边,告诉我该往哪走。于是我成了两方的背叛者。”
“最可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对错。一直只是服从的天性与过去涨落的情感在博弈——”
“直到你让我去查我的父母。”
“我现在甚至为忏悔本身感到痛苦。孙陵白......”他轻声喊他的名字,“我知道该如何让你松动,那就是不要说下面的这句话。可是——”
“我从来没有为立场后悔过,影响判准的,从来只有是非。我不知道自由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对一个并非命运的巨大阴谋的盲从,一定是会招致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