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陵白面颊湿热,像被泼了半扇猪血肉,眼睫黏着,模糊中一片猩红,他怔怔侧过脸,看到下铺刚才尖叫的男人炸开了,成了一滩泥,溅得到处都是。
他解下红披风,用它洁白的内面擦拭面孔,眼前展开了一幅地图,黑黑红红的圆点分布其上。很熟悉,当初的基因病毒案,浮现在他跟前的就是这样一幅地图。
圆点迟疑地挪动,隔壁车厢传来踢踏的奔跑声,紧接着是欣喜地惊叫“我是黑点!我是黑点!我不用死了!”但一声枪响后,他的叫喊戛然而止。
他显然忘了,车上的红点来得比黑点多多了。
孙陵白皱眉对着同车厢各怀鬼胎的人说:“在不确定自己是红是黑的情况下,先不要出去找死了。把连接门堵好,等乘务人员来处理他们。”
一些人立刻听话地动起来,也有人竖着眉毛问:“你算哪根葱指挥上我们了?没准你就是这个车厢里的红点之一!”
孙陵白抬手从上铺被褥里摸出最后一块零件,推到自己衣袖里,只听“咔嗒”一声,一支黑色的钢铁怪物从他手腕下翻出,黑洞洞地直指那人——
“不要添乱,好吗?”
他说完,似乎对自己的冷酷有些抱歉,又抬了下枪、耐心地和他解释:“很吵。”
车厢内顿时安静如鸡。
列车还在朝前行驶,深浅繁盛的绿意掠过车窗,旅途明媚,仿佛其他车厢的哭喊都是幻象。
但很快响起的砸门声将他们拽回现实,那人嚷着让他们开门,他们没听,大概两分钟后,砸门声就没趣地换到了另一头。
而那截被骚扰的车厢就没有他们这么好运了——他们是卧铺,与砸门的坐票车厢有单向的连接门,供他们过去借用厕所,但为防坐票的过来蹭空铺,另一头没有开门的权限;而坐票车厢间的连接门却是两边可开的。
于是混乱很快向那头蔓延,直到火车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在6、8、10车厢发生多起了恶性事件,现已被乘警控制,请大家保持冷静,待在原车厢不要走动,稍后会有列车人员前来检查。对于突发的威胁警告,请大家不要轻信、不要轻......”
广播员话没说完,混着电流沙沙声的喇叭里就传来“嗤”地一声,很轻又令人毛骨悚然。刚刚目睹了同车厢人员爆炸的乘客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刚才被孙陵白拿枪指着的中年男子也不怕了,在死亡的威胁中伸手就来抢孙陵白口袋里的枪!
孙陵白警觉地一扭身,回头看他。
他冷笑:“你又在这装什么好人?一定是知道自己是红点吧?”
“我从车厢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地图上这块有一点儿移动的只有黑点!我需要枪来保命,你又杀不了人,不如给我......我向你保证不会对你开枪......”
另个人犹疑地问他:“你要怎么知道别人的黑红?”
他大笑起来:“规则里哪说了,黑点不能打黑点?”
只要他把一车厢的人都杀了,就一定能杀到红点!
别的人在惊惧下也有点蠢蠢欲动起来,想动脚跑起来试一试,可就在这时,车门被敲响了——“列车员,检查。开门。”
孙陵白瞳孔放大,急迫地出声阻止:“别!”
但已经来不及,开门按钮被触碰,移门缓慢地张开,一线雪亮猛劈进来!
那手欠的人一声哀嚎,捂着侧颈滚倒在地,孙陵白想也不想地伸手和歹徒抢握刀柄,两条胳膊扳手腕似的发着抖。
“阻止他啊!”
孙陵白扭头大喊,车厢里被吓呆的人这才动起来。
然而孙陵白脑后一紧,被不知什么戳了下。
他睁大眼略回过头,看到刚才那个要抢枪的家伙,正用他的枪抵着自己的头。
——“大哥,我也是黑点,我和你一起!”这人迫不及待向歹徒投了诚。
孙陵白手上劲一卸,心里木木的,几乎想要冷笑,但又被封住了。
那把半臂长的镰形刀往下卡了一点,刀尾嵌进孙陵白虎口,钝钝的疼。
血淌了下来,糊了半只手掌。
小孩开始尖叫。
周围的一切在轻微的眩晕与发黑的眼前变得不真实。
孙陵白感到时间过了很久,但也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
他像个快要在沼泽中溺毙的人,忽然回光返照般夺得了力气,手重新一攥,整个人破罐子破摔地往前一顶,骨头被剐蹭的剧痛和僵持的乍然一松同时发生,他猛地踹飞了失去平衡的歹徒,叫他撞上了铁皮垃圾桶瘫软在地。
举枪的人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只见那突然暴走的活阎王突然朝他转过眼,目光森然,映着惨白脸上的两道血指印,叫他只瞥一眼就骇破了胆,虚张声势地大叫道:“我手里有枪,你别过来!”
光影在孙陵白眼中绰绰晃动,像一团鬼影。他缓慢地吐字:“枪给我。”
男人后退了半步,但惊吓之色淡了——是啊,枪都在自己手里呢,怕他做什么?
“给我。”孙陵白面无表情地提起刀,盯着黑漆漆的枪管说。
这人刚要不屑地嘲讽他,然而眉毛挑了一半,就僵住了,他瞳孔骤缩,将手枪往地上一扔,朝后退了两步。
孙陵白正奇怪,就听见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现对你依法逮捕。”
他肩臂的肌肉都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见枪管后那张英俊威厉的面庞。
心里猛然一跳。
被那双蓝眼睛攫住了。
“那把枪是你的?你也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