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拿了鞋子转身就要走。陆清时没有制止，只是看着女人的背影，睫毛低垂着，一副很沮丧的模样。

突然那小男孩开口说话，“妈妈，那个大哥哥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那女人听到他的话，停住不动了。她转过身看着陆清时。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一动不动。

两个人如同对峙一般站了一会。陆清时开始走起来，开口说，“好久不见。”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真的好久不见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完完全全地拥有妈妈，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他会看到妈妈围着围裙在灶台上忙活。何美娟看到小陆清时跑来厨房，就会很温柔地问他是不是饿了，让他先去坐在位置上等着他。然后过不久，她就会去灶台上把食物端出来。

记忆里面，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细心的人，她会十分关心陆清时的各个方面。会在陆清时从学校回来以后，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情绪怎么样。会在爸爸喝多了，要摔酒瓶的时候，用她纤细瘦弱的身体，把他整个护在怀里。

而刚刚那样，陪着自己选鞋子的场景，记忆里发生过不止一次。这些过往场景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放映着。陆清时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不是一直不幸的人，他也曾经很幸福很幸福，只不过有些幸福不能永恒。

他肉眼看着妈妈从一个温柔爱笑的人，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比如她不再经常笑着跟陆清时说话了。她脸上总是浮现出一些很疲惫的表情，总是反反复复地诉说着一些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

她彻底离开这个家的前几天。她坐在床头，刚刚跟爸爸吵过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气的样子。她止不住地叹气，看着陆清时躺在床的另一边，她以为他已经睡了。

“要是没有嫁给你爸爸，没有你就好了，你就不该出生。”何美娟说。

陆清时睁着眼睛，被这句话震惊到了。他多次眨了眨眼，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眼泪滑落他的脸庞。

而何美娟的离开即使有征兆，也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早先陆清时参加了一个小学书法比赛，成绩很好，得到了第一名。

他珍重且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放进书包里。他依旧记得，每次他做的好的时候，妈妈都会很高兴地夸奖他，他想让妈妈高兴。

等到回家的时候，何美娟还没有到家。何美娟最近做了一些兼职，因为陆秉不允许她再无所事事赖在家里。

陆清时把奖状从书包里面拿出来。然后乖巧地坐在位置上面写作业。他想着如果妈妈看到他在那边写作业，可能会过来看一眼，顺带就能看到金灿灿的奖状了，对她来说，可能算一个惊喜？

此时正值六月，电风扇呼呼地吹着风，把奖状的边角吹得离开了桌面。陆清时微微皱着眉。奖状是很珍贵的东西，它只有一份，而且能够让妈妈高兴，可不能被吹跑了。

于是他站起来，把电风扇直接关掉了，还拿了尺子，压在奖状上面。可是很奇怪，都已经到了饭点，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奶奶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奇怪，你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加班了。清时，你要不要先吃啊。”奶奶招呼着陆清时过来吃饭。

陆清时看着马路，他等了很久的妈妈都没有回来。他从椅子上面下来，对奶奶说，“奶奶你先吃吧，我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说完，他就拿着奖状，从门口出去。他小小的一个人，手上拿着一张纸，探着脑袋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的。等到很多辆车行驶过，等到很多人走过，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大人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打了很久的电话都没有人接。陆清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奶奶后来打电话把爸爸叫回来了。

爸爸兴致缺缺不太想管的样子，“鬼知道她鬼混到哪里去了。”

“不要这样说妈妈!”小陆清时听到这话急了。

陆清时抬手要给他一巴掌，被奶奶拦下来了。

那天陆清时一整晚都没有睡，第二天跟着爸爸去警察局报了案。

但是没有人会想到，何美娟会很久没有消息，到现在，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七岁的陆清时只能做到书法比赛得第一名，却做不到让妈妈不放弃他一直陪着他。

不是没有想过，很多次，陆清时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一天能够跟妈妈见面，甚至梦里出现过模糊朦胧的场景。

此刻，他站在妈妈的对面，却因为何美娟的回避，猛然涌起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连叫妈妈都不敢了。

他发现随着人的长大，一些情绪居然还是能够越过时间的长河，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就比如现在的陆清时，像很小很小喜欢跟妈妈呆在一起的小陆清时一样，希望得到妈妈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