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之前的讲述比起来,我觉得我这次讲的更加没趣。细节,我略过了。也不是因为我还惦记着怎么让艾罗亲王失去兴趣,而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讲。
我不想细致地讲述那些,讲述接到那个侯爵夫人强硬的要求时,我的家人脸上的表情,不想讲述他们去给多少人写信,带着礼物拜访多少人,但最后结果只是,没有结果。我不想讲我哥哥愁云惨淡的婚礼,不是因为他和他的新娘我的至交好友的结合对他们来说不够幸福,而是他们爱我,想到我将面对的不幸,他们无法允许自己那么幸福。我也不想讲我的侄子的出生,讲这个新生命从孕育到降生的过程怎么一点点吹散了我家里的愁云,让我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希望,感觉到仿佛这是神的安慰。他那么健康,她那么平安。这是主的保佑。主也会保佑我,我也会像她一样平安。就算从戏剧上来说这些都是很好的情节,为接下来的戏剧性冲突做了铺垫,我也不想讲。我不想铺垫自己的不幸。
我该出嫁了。送别新娘的场面,我不想讲。我不想讲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充满了对我的不忍和同情,不舍和祝福。同样的他们在几年后唱着歌等待日出把我毁灭。迎接新娘的队伍,我更不想讲。我最不想讲的就是这个,那座城堡和那个一身漆黑,声称是要永远为她的丈夫服丧的侯爵夫人。
她确实应该永远服丧,但不该是为她的丈夫,更不该是为她的儿子,而是该为被她虐杀的无辜少女们——哈,这些话我也不想对艾罗亲王说,怪无聊的。我在亲王的城堡里像一个尖叫娃娃,吸血鬼的每一项“传统”都能引起我一阵恐惧或激怒的大呼小叫。非常无聊。我逃出亲王的城堡,因为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很快就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狈,比乞丐还落魄。非常非常无聊。我回到了家里……我不想讲。我没有兴趣——我不愿意讲!不愿意对她讲!我犯了所有初生的吸血鬼都会犯的愚蠢错误,得到了所有愚蠢犯错的吸血鬼都得到了的下场——我像狗一样被他们拴在木桩上,被驱使着做出他们希望我做出的举动,就像马戏团的牲畜被驯兽师逼迫着进行表演,激发出他们希望观众们被激发的情绪。我才不想也去激发我现在的这位听众的情绪呢!我不愿意让我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那第一次的背叛,变成一出供她观赏的戏剧。所以,我不会讲我对自己的兄弟有多么失望,对我的朋友有多么失望,对周围环绕着我的所有人有多么失望。我不会讲扭转了我屈辱的处境,终结了我遭受的背叛,第二次拯救了我的亲王对我来说是多么的——不!她怎么会愿意理解我?就算她听到了全部的细节,她也只会有这样的感想吧:这位故事的主人公是多么软弱啊,被不够好的人们伤害了,转头却是去迷恋起一个比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更邪恶的暴君。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被他救了,他带着意识模糊的我把在场的人全杀了。这在当时还成了个很有名的事件,某某地的‘血色圣诞’。然后我就和他回去了。然后我就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身份,不再要求‘素食’,一心一意当起他的公主,对他的任何指令言听计从,同时,就像长老们说的那样……我疯狂地迷恋起他。”
讲得越潦草,就越想再更潦草一些,赶紧讲出结局。可就在我用三言两语过渡掉我为亲王当走狗的那些岁月前,我听见了我唯一的听众的一声叹息。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反应,我愣住了。我重新看向艾罗亲王。此前忙着在回忆中删删减减,我确实有点忽略了关注她的表情。
其实她一直都没做出太大的表情,没有特别触动或者特别无聊的模样,只是显得专注而认真——她在聆听我。现在她虽然叹息一声,可好像也没有想打断我的讲述的意思。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发表她的感想。
这倒是让我……很想发问了。
“……您为什么叹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