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哪怕直觉告诉她,可以借袁文韶的困局谋取更大的利益,但想到一切的初衷,想到徐夫人曾经的爱护与照顾,想到两府往昔真挚的情谊,眼前这刚写就的小小竹简,和阳侯袁氏接下来的友谊,对她而言已然足够。
袁文韶将东西递给她,眼里有几分动容。
“婚书我先不收,明日我派人将信递到府上。你阿爹若有消息,你便随家书递去。而若……”
看着眼前的小小女郎,想到她如今艰难的处境,他多少还是触动了情肠,“二娘,这本不是你小小年纪该忧心的事,明日你收到信后,从此便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周会宁心想阿叔这便是胡说了,若她不忧心,那还会有谁忧心这些事呢?
但她还是顺着袁文韶的话说下去,“阿叔,我知道什么呢?”
“圣人是明君,阿叔是贤臣。”
“林氏势大,不可令其轻易沾染兵权。故阿叔急圣人之急,为令郎另择婚事,稳固朝堂。”
“旁人对此一无所知。”
“想要退婚的,始终只有您一人而已。”
需要他来做这个恶人,才能让今日的商议不落于他人眼前,了无痕迹。
袁文韶看着周会宁小巧的脸庞和那枚婚书,不由叹息。
时婚书并无定式,有人书之以竹,有人书之以绢,也有人只能用粗糙的草纸。
立下婚约时,徐氏选择了玉简,为显彰两府夫人对此事的美好期许,不因时易而转。
今日的结果对他利大于弊,可二娘再好,阿徐也难以如愿了。
他情不自禁,“二娘,你阿爹的事,阿叔会帮忙打听的。”
周会宁愣了一下,竟开口道,“阿叔是君子吗?”
未等袁文韶回答,她突然弯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仿佛不需要袁文韶回答这个问题。“今日之事,乃时局所致。君子之交,乃道义之交。志同道合之交,不拘于利,不拘于一桩婚事。祝阿叔此行顺畅,得意而归。”
她俯下身行道别礼。
青色的裙摆随着她优雅的动作在地上铺陈,长长的系带掺杂着铜质的滚珠,一块形态古朴的木制裙坠随之晃到了裙沿处。
然后,在周会宁起身时,将她绊得向前摔去——
“二娘。”袁文韶哭笑不得地扶住差点摔倒的周会宁,却见她拿起那块木牌,小巧如白玉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红色。
无赖!真是无赖!
周会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羞恼地握紧了手中的罪魁祸首。
古旧的木制面上刀痕深刻,触之有些粗糙,却像是通过触摸才能感受到的文字。
桔子关,顾秋生……她读懂了,随即一怔。
原来是这样。
她手里拿的,是少年悍然走入暴风雪中,宁死亦未能放弃的决心,和苦求多年,渺茫却真切的希望。
*
“会不会是你们想错了,将军或许是想给周小娘子讲道理,让她不要再同夫人作对了呢?”来打探消息的张婆婆听得脸色惨白。
老仆微微眯起眼睛,自从圣人赐宅以来,这是将军府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如此郑重地敞开大门。将军显然明知吕夫人会不高兴,却仍坚定地要为周小娘子撑腰,从架势上看,甚至很有些恼怒吕夫人,打算给她些教训的意思。
“我看,若不是将军常年在军营,吕五娘子哪能见大郎君呢?如今夫人让周小娘子三次入门而不得见,实在是过火了。您啊,还是让夫人收敛些,想个法儿去留侯府赔礼吧。”
不该得罪周二娘的,不,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做这些事。听了张婆转述的话,吕夫人喉头腥甜,然一切已经悔之晚,得罪了周二娘,又惹怒了将军,没有生育能力的自己,未来必在这阳侯府中仰人鼻息,甚至任人糟践。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脑子一片空白,任由身下的车马,带自己远去。
而不久后。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厚重而古朴的大门重新开启,戴着幂篱的小娘子提起裙摆,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虽有白雪空中落,仍见其青衣青裙,风姿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