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柱赔笑着应和。平日里,圣人就喜欢听些城中趣闻,这种桃色传闻果然逗得他开怀大笑。
然而,笑着笑着,刘柱有些不太敢笑了。
虽是小娘子胡闹,却加深了袁将军与士族们的联系。溪山林氏不在朝,但他们同其他六大著姓有什么不同?
圣人好容易有个自己人呢。
“不如派个人到袁将军身边。”刘柱低声说。
“又犯蠢了。”元平帝微微一笑,“你当一桩婚事便能动摇大齐的命脉?那个周二娘……”
看着刘柱讪讪的表情,元平帝顿了一下,略有所思,“从前你说周小娘子是个呆子,一个呆子,能让袁文韶给他撑腰吗?”
刘柱缩头,元平帝也没有再说话。
这终究是件小事。
重要的,还是即将出发镇守边关的艮山军,和艮山军统帅袁文韶。
最终,元平帝笑了笑,“临行前夫妻失和可不是吉兆,既然你有意插手军事,便去袁卿府上看看吧。”
“圣人……”刘柱想说自己无意越权,然在圣人如炬的慧眼中,他想起自己私下与官员们的往来,突然跪伏在地,涕泗横流。
“太史令李芸的辞官奏疏,你去找来吧。”片刻后,元平帝忽然说道。“也让左仆射去吏部一趟。”
刘柱心头一紧,那件事,圣人已经决定了?
他额角抵着青砖,一咬牙,“淮扬方氏,有几位郎君同周二娘子,年岁相仿,其中更有与袁大郎君同庚者……”
“方氏?你还是这么大胆。”元平帝似笑非笑地说。
这是林萱堂死后的第一个冬天。元平帝披上外袍,留下身后搭理瑟瑟发抖的忠仆。
暖阁外,放眼望去,寒风席卷处,大雪纷飞处,都是属于他的万里河山。纵有冷气袭人,也挡不住金乌透云,光芒万丈。
有时候元平帝也为那颗文曲星的坠落感到遗憾,但这不会影响任何事情。他吞下一口温酒,酒液却忽然卡在喉管。
不知何时,有一弦残月,悄悄自天边而来,明亮了一瞬,像是要与金乌争辉。
又很快隐去了。
周会宁也同样看到这弦残月。
白日月现,有碍帝星。
那一瞬的光亮也落在她的眼里,像是什么人在跟她说话,然而她凝神细听,却什么都没听见。
月亮也是星星吗?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枚有些湿润的枣核,质地坚硬,带着些许泥土,按在掌心,有些轻微的疼痛,就像她死前那一刻的感受。
回过神来后,周会宁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事。
……
……
“周……”虚弱的呢喃声响起。
“周什么周?”扛着少年的老兵冷哼一声,“救了你一命也不是你能想的,那可是我们小将军未来的娘子。”
少年被颠得胸口发闷,迷迷糊糊地握紧手心,却只摸到一把断开的铜链——他千里迢迢带来的木牌,已经从上面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被扛进了将军府,而道路尽头,那墨色小马车也正缓缓地消失于风雪之中。
是了,木牌已交被周小娘子拿给了袁将军,自己才能进入这将军府。
那她……
她生气了吗?
想起昏厥前小娘子睁得圆圆的眼睛,和险些被他踩到的青色裙摆,少年冰冷的耳根微微地泛起了红色。
他习惯了用眼角余光丈量人心,知道如何让人为自己停驻,如何用半真半假的虚弱撬开恻隐之心,但此刻脑子却有些卡顿。
不应该。
突然,一滴血珠从额头伤口滚落,砸在苍白干裂的唇上,滚烫的触感混着北风的凉意,让半边脸颊骤然烧起来。就像是昏厥时,被人狠狠揍了脸一般。
谁干的?
一定不是周小娘子。
想起倒地前那一声极轻的惊呼,少年颇为自信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