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杜门事樵苏”,这真的是一句很妙的话啊。
溪山林氏向来自诩天下文宗,连带与其联姻的留侯周氏,也透着股自命清高的作派。这句话却既戳中了周氏的软肋,又能顺势将溪山林氏从云端拽下,一同坠入泥沼。毕竟,哪户清白人家会与砍柴的 “贱民” 结亲呢?
但这话也太过狠戾,恍惚间让她忆起往昔:当年父母兄弟被元平帝屠戮殆尽,她蜷缩在柴房暗处,硬生生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咽回腹中。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许七娘敬上的温酒烫化了。
“郡主引经据典,令人刮目相看。”
南浦郡主起酒杯与许七娘对饮,目光却越过眼前的许七娘,看向了更远处的文十三娘文斐。文斐怔了一下,冲她遥遥举杯,温软的目光里饱含笑意。
是的,在大齐,骂人也可以得到名誉与赞扬,只要你骂得够聪明,够雅致,够杀人于无形,而衣角不沾半点血。
南浦郡主从前不懂这些,直到投靠了泶阳文氏,才学会了世家的这种玩法。
如今,曾经行事粗暴的她已能将体面与伤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这种意识上的高人一等,确实比她曾经凭借家世,抽人鞭子,要更加杀人于无形。
酒喝得有点上头,南浦郡主歪在榻上瞅着窗外出神。文氏借她的手闹这么一出,大概是想看看阳侯袁氏对那桩婚约还有几分旧情,而溪山林氏没了萱堂先生,又剩下多少能耐。
但不论林氏与袁氏如何反应,自打留侯出了事,留侯周氏便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周氏那几个小小娘子现在该慌了吧?尤其是那个被林氏藏着的周二娘——听说她敢跟阳侯府退婚,还闹得满城风雨。
作为家道中落的过来人,南浦郡主很清楚,溪山林氏教出来的又怎么样呢?这只能让周二娘在这种时候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溪山林氏教出来的小娘子出丑,就等于溪山林氏出丑。拿第一世家当笑柄,就等于将三氏两姓一林都踩在脚下,这样的诱惑,谁不想试一试呢?
想到这里,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复杂地想,若是那周小娘子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鲁莽,那真是有趣了。
仿佛要成全她的想法一般,远处传来声音。
“郡主,留侯周氏来人了。”
“是个小娘子。”
……
……
一刻钟前,留侯府愁云惨淡——
周会容想出几个回击南浦郡主的法子,可越琢磨,心越往下沉。
南浦郡主从前以行事粗暴出名,如今存了一雪前耻的心思,言语逻辑上并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加之她身份尊贵,说出的话自然更具分量。
如此一来,普通的回击远远不够,只有远远胜过,才能压过她的风头,挽回留侯府的颜面。
但周会容心里清楚,自己没这样的本事。
除非溪山林氏此刻突然有人赶来相助,又或者一直卧病在床的留侯夫人林佑奇迹般苏醒。
否则,她们只能被困在留侯府,沦为天佑城最大的笑柄。
这么想着,周会容心里委屈极了,眼眶也泛红起来。
她不是天佑城里最耀眼的小娘子,却也有几个关系极为要好的小姐妹。她同她们分享被周会宁无视的愤怒,被林夫人客气疏离的难过;她们一起在马球会上争先逐后,一起看天佑城的云,饮春天的第一杯茶。
南浦郡主的话却会让她失去这一切。
别说什么寒宵灯会了,便是平日宴饮,怕也是没有人敢与她为伍。
对她而言,遭受这样的 “社会性死亡”,还不如真的死去。
转过头,周会宜亦是满脸泪痕,周会容心里明白,此时若选择沉默,自己会成为笑话不说,妹妹也会一同坠入绝望的深渊。可……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满心的痛楚。
“三娘,昨日你在常恒街上喝止我的马车时,声量颇有声势,今日还能如故吗?”
周会宁冲她温和一笑,就像不知道此时她的满心愤怒一般。
……
……
白日北风紧。
周会容带着一个婢女,站在南浦郡主的府邸门口,心里直发虚。
就在周会宁问起南浦郡主时,她突然想起南浦郡主似乎与许七娘沾亲带故,而自己昨日在马球会上,还狠狠给了许七娘一个头球,之后便甩袖离去……
如果这是许七娘在从中作祟,那么将一切怪到二娘头上显然有些不公平。
好在周会宁没察觉到这些,还教了她一番话。
一番足以掀翻眼前局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