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萱堂先生虽死了,可靠着溪山林氏的余威,连周三娘都还是一副轻而易举凌驾他人之上的高傲模样,着实让她们这些同为世家大族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愤怒。
“是谁都不要紧。”文斐有些遗憾,“周三娘自己反击了回来,那我想看的东西,便看不到了。”
恰在此时,一名婢女上前低语几句,文斐轻咳一声,音量不高却瞬间压过周遭的窃笑。她向南浦福身,语气平淡道:“既然郡主身体不适,我等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探望。”
南浦郡主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她素能饮三斤烈酒,何时称过 “不适”?
看着文斐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紧随其后的女眷们,仿佛还能听见许七娘尖利的笑声。她想喊住她们,话到嘴边却只化作喉咙里的一声闷响。
文斐口中的 “改日”,不过是撇清关系的托词。
她明白,文斐并未觉得试探留侯府的决定有误,只是将眼前的局面归咎于她能力不足。可明明就在刚刚,许七娘还举杯敬酒,对她另眼相看呢!
文氏如此轻易地背弃她这个盟友,难道他们不需要进一步对留侯周氏和溪山林氏进行试探吗?
还是说……局势有变,已经没有试探的必要了。
想到刚刚进来传话的那个婢女,南浦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难道留侯有消息了?难道他真的从洼姚之乱中死里逃生?这便能解释文斐为何匆匆离去——留侯在战乱中的作为,以及圣人将如何处置归来的他,对泶阳文氏而言,远比眼前的口舌之争重要得多。
可这么一来,局势再无反转可能。天佑城最大的笑话,可就从留侯周氏,变成她南浦郡主了!
“哈哈…… 哈哈哈……” 她盯着那顶白玉冠,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响,眼角却沁出泪来。
她不敢怨恨泶阳文氏,只能将怒火转向让她失去价值的人。
这顶玉冠,让她志在必得的谋划付诸东流,让她在文斐面前颜面尽失。
留侯周氏,这笔账,她记下了。
……
……
墨色小马车内,周会宁看着周会容探进来的头,知道事情已经顺利解决。她不太懂社交对妹妹的重要性,但是被人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她认为这也是一种公道。
而如此一来,想要借由留侯府试探溪山林氏的人,也得再掂量掂量了。
她弯了弯眉眼,有些开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糖人,“给你,三娘。”
周会容对上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临上车前,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充满佩服和赞叹。
“那便是周三娘子吗?”
“周三娘子如此才思敏捷……”
“……”
她知道,不出一日,她对南浦郡主说的那些话,便会传遍天佑城,让她成为最耀眼的小娘子。二娘是故意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自己,让自己达成所愿的吗?酸楚和羞愧的陌生情绪在心头涌上来,让周会容僵直地坐着。她昨日渴求而不可得的,今日竟然都得到了。
“为什么是我?”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些话明明你可以自己去说的。”
“三娘,我不行。”周会宁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从前很少和人说话,没有办法发出那么大的喊声。而诘问若失了气势,便很难产生效果了。”
所以她的喊声很大?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周会容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周会容气了一会儿,认为这只是周会宁的借口,毕竟如此出风头的事,谁不想要?
这让她有些别样的感受。她从小姊妹情谊体会了不少,但她都是作为周会宜的保护者存在,头上那个阿姊属于名存实亡。
此时周会宁教的办法让她成功改变了局面,获得了名声,化解了危局。
似乎这位“阿姊”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倒有几分亲生姊妹才有的模样……
想起之前骂周会宁的那些话,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头咬了口糖人。
这糖甜得发腻。
呸呸呸。
周会宁没说谎。比起可能的风光,在所有人面前大声说话这件事更让她恐惧。
不论那几句简单的话在权贵女子之间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对她来说这都只是个玩惯了的游戏。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如何在这种游戏里获得胜利。
而彼时林成蹊会给她买个糖人,再摸摸她的头,“赢了高兴了是不是?你啊,难道真觉得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那时她是一个小女童,只觉得胜利的滋味儿同糖人一般甘甜。
如今回想起来,林成蹊的语气里似乎隐藏着许多复杂的感慨和思绪,而童年的戏耍,在外人看来却是一种残酷的厮杀。好在,她又成功地将它挡在了留侯周氏之外。
她小心地在糖人头上咬了一个角,糖人熟悉的甜味让她会心一笑,又慢慢地渗出许多怅然和孤单。
她不由转头看向周会容,希望从阿妹的笑容里得到一点什么,然风将绣了白梅的车帘吹起来,周会容突然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