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知道,自己虽生得一副溶溶秋月般的好模样,可昨日被婢女饮花打得脸肿受伤,此刻习惯性一笑,比不笑时更吓人,吕殷兰纯粹是被吓的。
他裹紧身上的棉被,正要过去查看情况,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者正是当初背着他的那位老兵,少年心想,大抵也是此人将自己安置在那间旧屋里。
见他未呆在屋内,老兵皱了皱眉:“将军不会见你,更不会跟你细说当年那件事。”
少年抬头问道:“为何?”
老兵目光带着责备:“你可晓得当年那场叛乱牵涉多少人?将军好不容易摆脱嫌疑,怎会再卷入其中。”
少年抬眸,漆黑的瞳孔透着无辜:“我看将军日子过得这般热闹,不过是想瞧瞧他是否还记得故人,谁知将军忌惮至此,竟要把我关起来。”
“小人之心!”老兵顿时大怒,“将军若不管你,任由你病死在雪地里,岂不省事?!”
少年一时未答,看着那间陈旧却整洁的屋子,想起床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想这宣威将军袁文韶,倒是个颇为复杂的人。
他露出身后倒地的吕殷兰,温和地说道,“你们确定要我呆在这吗?”
老兵愣了一下,很快从阳侯府的来往里猜到了那小娘子的身份,“这是……夫人的侄女,吕小娘子?”
“不错。”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送上门来,我便送她断了一条腿,我知道将军不想我出去胡乱说话,可是您瞧,将我关押在这也是有风险的。”
“你!”
“其实将军多想了,既然连他都不敢提起当年的事,我又怎么敢自寻死路。” 少年紧紧盯着老兵的眼睛,“比起将我放在眼皮底下,让我不小心知道从吕娘子这知道些将军夫人不能生养之类的阴私,倒不如信我足够聪明,能管住自己的嘴。”
看着少年眼里的不驯,老兵升起了浓厚的警惕,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将将军的心思看得比自己更清楚,偏偏将军此刻不在府里……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你待如何?”
“别紧张,我阿爹的尸骨还在你们手上,你不用怕我跑了的。” 少年轻声说,“我只是想偶尔能出去走走,还有……”
越是说到重要的事,越要装作不经意,如此才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拿捏。少年的声音也放得很随意,“既然你们连当年的真相都不愿意告诉我,那么我要那副字,不过分吧?你知道的,萱堂先生……”
萱堂先生?老兵不由一顿。许多年前,将军确实收到了一幅字,说起来,还同这少年有那么几分关系。但真把东西交出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吕殷兰呻吟了一声,打断了僵持的氛围。
老兵心中一动,俯下身问,“五娘子缘何在此?”
“我……”吕殷兰一抬头,“猪猡”般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在好奇她是否会说出真相。而眼前这老兵,她有过几面之缘,是将军的亲信。
若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这阳侯府是想都不要想了。
她悄悄对着少年流出哀求之色,忍着剧痛道。“我走迷了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还请您……”
少年似乎很喜欢她煎熬的模样,走过她身旁,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到,“有什么心思,你都收了吧。接下来,听我的指令行事。”
而一旁的老兵警惕之心更浓了。明明是这少年害吕殷兰跌断腿,吕殷兰却将对方撇得干干净净。如此心机深沉之人,既然将军不欲杀之,那必不能与之为敌。
就在这时,一道隆隆的响声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只见院子外极远的雪地上,一道挺拔身影飞身上马,玄色大氅扬起碎玉琼花,马蹄声如平地惊雷,飒踏而去。
明明只是惊鸿一瞥,那意气风发、尊贵无比的少年模样。却深深地刻在了所有人心中。少年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连嘴角惯常挂着的玩味笑意都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