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腊八礼,可这白玉山羊却是丧礼祭祀的规制。” 饮月压低声音,“腊八后便是萱堂先生百日,吕夫人用白玉祭器作礼,既是吊唁,或许也是与您和夫人共担哀思的意思。”
如此周到而贴切地考虑到了林夫人和周会宁痛失至亲的心情,算得上是极有心意了。
只是,前些日子阳侯府还那般高高在上,眼下虽摆出了低姿态,但女郎所受之辱,当真能就此一笔勾销吗?
她不由抬起头,摇晃的烛光中,周会宁有些出神地看着羊头上光润的羊角,最终,她叹了口气,“原来,阿叔真的不愿写信给我。”
她愿阿叔做君子,两相安好。
阿叔不愿做君子,改弦易辙。
看起来很美好的愿望总是会碎裂的,但她要做的事却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
……
“听说袁大郎君一回天佑,便为‘未婚纳妾’之事,亲自上门给周小娘子赔罪了。”
“连吕夫人都拗不过继子,撇下病榻上的袁将军,连番送礼赔罪。”
“已做到这种地步,周小娘子却还在为先前‘三顾阳侯府’之事,三番五次打阳侯府的脸,却不曾想,圣人刚刚斥责了留侯,她如今正是需要阳侯府的时候呢!”
“该说人家命好呢!为人轻狂,却驭夫有术。”
谁也没想到,前些日子“三顾阳侯府”的桃色传闻,会有如此惊人的反转后续。
袁大郎君明明是表面无情的男郎,暗中竟被未婚妻吃得死死的,顾不得病榻上的父亲,也要继母赔罪送礼。
而周小娘子看似为情发狂,实则有恃无恐,似乎阳侯府不把头磕到留侯府门槛上,她便不会消气收下礼物。
这则消息从城东传到城西,惊得满城官眷交头接耳。司马明与余居刚散值,便直奔西市茶摊。
粗瓷碗盛着涩口的陈茶,司马明仰头饮尽,茶汤顺着衣襟往下淌,却浇不灭他眉宇间的焦灼:"御史台的奏疏已呈御前,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周小娘子怎能如此行事?难道真要让留侯府因闺阁私怨断了援手?”
“不瞒你说,我向留侯周氏提送拜帖,然而,收到的只有林夫人‘稍安勿躁’的四字口信而已。”
司马明愕然,“莫非,这是一种谈判的手段,夫人想以‘拒婚’威胁,逼袁将军力挺留侯?”
“这是步险棋。”寒风卷着茶摊的幌子哗啦作响,余居叹了口气,“看来,夫人不光想要袁氏的援手,还想为周小娘子出一口气。”
可这桩婚事能给林夫人那么大的底气吗?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疑——若没见过林夫人在留侯府正厅的风采,怕是真要以为她失了分寸。可他们深知她胸中韬略,便从这看似莽撞的举动里,看出了成竹在胸的底气。
难道如日中天的阳侯府,真会为了婚约,向风雨飘摇的留侯府低头?
就在夕阳渐落,满城风言风语之时,一辆墨色的小马车碾过一地白雪,再次来到昌平坊,将几个新封的漆盒摆到了阳侯府的大门口。
呼啸的北风吹拂着漆盒上漂亮的纹路,这看似客气的举动,却做得相当大张旗鼓,不曾避人,显然是某种情绪的发泄。
不论旁人如何非议周会宁的行为,吕夫人心里很清楚,若不去留侯府受一次胯下之辱,为先前的事情赔礼道歉,周会宁是不可能与阳侯袁氏和解的。
这带给她相当屈辱的感觉。
但这是她“改过自新”的唯一机会,她最终咽下了满嘴打碎的牙齿,披上外袍,沉声道,“备车,去留侯府。”
出乎意料的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未受任何刁难,倒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故意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反衬她先前的狭隘。
“真是幼稚。” 吕夫人想着,心头却有些轻松。
越是幼稚,便越好对付,不是吗?
这个想法在她见到周会宁的那一刻动摇——
留侯府正厅内,素色毡毯半卷,漏进几粒细雪,袅袅茶香中,端坐正中的小娘子乌发青裙,削肩素腰,亭亭如新竹。
长相比她以为的更稚嫩,神情却更镇定,更从容。
这并不是一位因“呆傻”被萱堂先生隐匿,不得示人的小娘子。
她敢接连三次退回厚礼,背后定有倚仗,而这份倚仗,或许还有自己尚未察觉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