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会容这才回过神来。
即便有九鼎军守门,自己又怎能与异国郡王当街争执?恐怕还没到门口,就会被长枪拦下。
果然,周会宁刚走近黑面将领,枪尖便 “噌” 地一声抬起。
翻卷的气流拂过鬓角,几缕碎发被带得扬起。她清楚地看见枪头寒光里映出自己的模样:小巧的鼻尖上有一颗鲜红的小痣,周围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那锋刃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只要再往前半分,她的鼻尖就会被刀气割破,渗出血珠来。
“圣人有令,小娘子请止步。” 为首的黑脸将领声音沉肃,目光紧紧锁着她。
枪尖在周会宁的瞳孔里微微晃动,她注视着府前的两队人马,从容地说道,“九鼎军有城防之责,街头械斗,你们不管吗?”
“小娘子何必管他人之事,”对方知道这是留侯周氏的贵女,不愿得罪,却也不愿让步。“我们只受命戍守留侯府,查验来往之人,并不曾接到旁的命令。异国之人要如何相争,与我们无关。”
“那不是普通的相争,那是国仇家恨,生死博弈。”寒风之中,周会宁脸上细白的小绒毛悄悄立起来,染上一点阳光的金色。她裹紧小斗篷,抬起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眸,“番邦不驯,刀剑无眼,若是死了一个,另一方便有恃无恐。如今大齐正是需要与洼姚共抗雎朔的时候,若是断了牵制洼姚的线,上头不会问您‘城防失察,贻害邦交’之罪吗?”
黑脸将领一个激灵,一些不好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说来也巧,上月他恰因西市疏于防范被参过一本。如今这番邦在天子脚下火并,若是触碰到影响到某些大人物的计划,自己怕是连 “戍守不力” 的罪名都脱不了。而他们九鼎军的统领,向来也不怎么护着手下人。
额头的细汗混着寒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枪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整个人忽然打起了寒颤。
“我帮了您,您要谢我。”周会宁含笑说着。黑脸将领顺着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看到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工匠,和三大车青瓦,不由一怔。
马上就有人要闯入府中,这小娘子没有吓得面色如土,反而还在想这些?
……
……
就在两队人马即将拔刀相向时,“住手!” 的喝令声响起。京兆尹陈蒙生率领九鼎军赶到。新来的九鼎军披坚执锐,将两方分而治之,又喝令旁观的路人不许于此聚众。
随着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散去,金域率人随部分九鼎军而去。
陈蒙生回过头,见金蓝湾及其亲信被卸了兵刃,赶忙拱手而礼,“不意王子微服来我大齐,有失远迎。如今几位丞相大人已命鸿胪会馆为王子备好下榻之处,还请王子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如此自然的态度,就像昨日守城卫从未向他汇报过金蓝湾的到来,但听着陈蒙生恭敬的称呼,金蓝湾却长长吐了口气。
他赌对了。
不,是周小娘子说对了。
他不再是一个流亡于外的亡国之徒,金域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的身份,向大齐宣告了他的到来。他可以走进鸿胪会馆,保住自己的命,与杀父仇人,来一次真正的对决。
金蓝湾下意识回过头,目光所及是侯府敞开的门洞里,没有积年的幕僚,也没有风姿绰约的夫人,只有一位稚气未脱青衫少女立在门檐下,朝他遥遥挥袖,像是那黑瓦白墙下生出的翠竹。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妃乔装牵着他在王城漫步。他看到主街上立着一座有些残破的雕像。那是一个身姿清瘦的老人,面容清矍,穿着大齐人的广袖,雨雪霏霏,也没能盖住他充满智慧的眼睛。
几个小孩笑嘻嘻地跑过,说“请圣人护佑”,金蓝湾有些好奇,“那是大齐的皇帝吗?”
母妃蹲下身,用帕子擦去他鞋上的泥点,温柔的笑脸在暮色里晃了晃,“不,大齐皇帝叫做圣人是因为他是皇帝,而这位萱堂先生被叫做圣人,是因为人心。”
说着,她把他抱起来,让他触摸石像光滑的衣褶,“每年春季,都有人摸一摸圣人的袖子,传闻如此,便可以得到庇佑。摸一摸吧,圣人也会庇佑你的。”
这难道就是……圣人的庇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