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几年，周氏虽不显赫却稳健，阳侯府与他们疏淡往来，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父亲失踪后，阳侯府内乱作一团，他白日护卫御前，夜里追查奸细踪迹，留侯府被弹劾的消息传来时，他匆匆瞥了一眼邸报，发现自己先前送的礼被父亲扣了下来。

他直接把将它重新送进了留侯府，又添了几句话。

他做事向来讲究 “该做便做”，父亲的话听着便是，未必真要照办。那是他的未婚妻，又值此危难之际，与往日不同。只是，本想就此事与父亲告罪，不意后来见父亲对周氏态度转热，便没再深究。

他低声问，“周氏如今很难吗？”

金蓝湾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他本以为袁僳提前到此是受周会宁所托，但言辞之间，双方竟然未曾通过气。他略略一想，借着烛火的光，缓缓道，“今日路过常恒街，九鼎军守了留侯府前后门，连修葺的工匠也不许出入。而我那叛逆的叔父……”

他顿了顿，隐去了与周会宁的默契，只道，“更是带了兵士，意图闯入府中。显然是不怀好意。”

袁僳沉默着听着，作为勋贵之后，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凶险。

他忽然想起他回天佑那日。彼时在路上他看到的一位醋娘子，觉得十分碍眼。然当他自西市买了东西回来，才知道二娘这些日子干了怎样的大事。

继母身边的吕五娘啜泣地告诉他，因留侯林夫人称病，二娘没人管教，不光为一点小事大闹阳侯府，还去将军府告了一状。看着父亲为此对继母大发雷霆，强烈的认知撕裂感让他如五雷轰顶。

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小女童曾被他吓哭过一次，彼时自己如何讨好，她也置之不理。阿娘说她生性羞怯喜欢看书，倒不是对自己有意见。

这样的她本该长成一位温柔素雅的少女，可如今，那路上所见的醋娘子，竟不及如今所知的万分之一。

他终于后悔起自己送去的那份礼，心想该晾一晾她，待她知错，再与之交游。谁知留侯被弹劾之事来得突然，他只好以大事为先，却非真原谅了她。

可如今，似乎也是这般强性，让她一人在百难之中支撑着门户。哪怕有他送去的鼓励为底气，阳侯袁氏的支持为支撑，也是极难为的。

他何必跟一个小娘子置气呢？

待到成婚，再好好与她讲理便是。

“多谢四王子告知，”袁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实不相瞒，听闻林夫人病了，如今都是……我那未婚妻在主持家事，她一个小娘子，怕是也难得很。”

“周小娘子？”金蓝湾想着那一袭青衣青裙，一边伸手点那烛台，一边笑道，“袁郎君何必忧虑，以周小娘子之才，如此局面，不过尔尔罢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崇。

话音既落，烛火顿明。

洼姚人以肤白秀美著称，眼前这四王子身为王室之人，比寻常洼姚人又更为高大贵气，此刻微微笑着，熟稔地谈及他的未婚妻，就像是两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袁僳长眉微皱，“四王子见过二娘吗？”

面对少年突然加深的目光，金蓝湾笑容微僵，心知言语有失，“听周使君提过一二罢了。”

想起多年未曾谋面的未婚妻，袁僳目光微微一沉，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为了讨好二娘，他似乎曾经告诉过她一些阳侯府的秘密，还给她玩了自己的信鸽。

难道信是她送的？

若她真的还记得两三岁发生的事，似乎说得通，可一个深闺之中的小娘子，竟然知道圣人对自己的任命，还预言了一场刺杀，怎么可能呢？

正思忖间，门被敲响。阳侯府派人送来被褥衣物，还有他的贴身仆童小枪。宵禁后能送来这些，足见得阳侯府如今的权势。

“事发突然，奴收拾得仓促，您瞧，可有疏漏之物？”小枪喘着气，将包裹摊开。随即取出绵软的被褥在空中一抖，又将袁僳惯用的熏香放入炉中。

这时袁僳注意到，包袱里还有个小袋子，他随手翻开，便见一只粗布缝的小老虎躺在里面，黑豆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呆头呆脑的模样，颇有几分可爱。

少年淡漠的脸突然僵硬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