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时沉默,似是未料周会容竟如此反驳。良久,她才轻叹一声,“三娘是何意?您是周氏的女郎,却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总不会害您。即便你不肯说,二娘这些日子的举动,我在府中总能查到些端倪。但你若肯如实相告,待主君归来,我尚可从中调停。”
若对方动怒,周会容尚可应对;可这失望的语气却让她如负千钧。她忽而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冲向正厅的时刻,脱口道:“你……你不信我?我亲眼见着,亲耳听着,二娘她……”
话未说尽,周会容已剧烈咳嗽起来,急咳中眼角竟泛起泪光。
妇人感到十分心疼与歉疚,三娘自小鲜少得夫人和二娘的正眼相待,如今二娘稍示温和,便心生对姐友妹恭的向往。
可这虚幻的温情,又如何能是真的呢?
“我不信你,更不信二娘。”妇人忽而握住周会容颤抖的手,指尖冰凉,“三娘,您可还记得我是如何从士族贵女沦为贱民,又屈身为妾的?当年正是我阿娘行事不端、为祸乡里,才连累我家满门下狱。”
雪沫子落在周会容的睫毛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没错,几日前二娘让我看守芷兰院时,我见到了昏睡的夫人。那时我就明白,主母昏迷不醒,意味着留侯周氏近来的所有举措,实则都是二娘一人决断。我本想告知您此事,只是……”
她还未曾消化这个事实,便又见证了周会宁冒充夫人召见阿爹的幕僚……
“您现在想明白也不迟,”妇人以为周会容口风松动,凑近她耳边低语,“大厦将倾,向来都是从家里乱起来的。朝中已因‘私通外夷’之事弹劾主君,若此时再叫人知道府中主母昏迷不起、女儿冒名行事、甚至在外闯下祸端……三娘,这‘治家无方’的罪名扣下来,你阿爹可就真是雪上加霜,百口莫辩了!”
“不,你不明白吗?二娘做事,从来没有瞒着我的意思。我觉得她不是信任我,她只是,她只是不怕,她不怕我说出去。但是我怕,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
周会容最初对周会宁是不屑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不明白一个小娘子怎么有那么大的主意,怎么能做出这么骇人的事情。她读不懂周会宁的言行,那不是小娘子的机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掌控力,只让她生出弱者面对强者时的本能畏惧。
她不知道背叛周会宁的代价,却恍惚觉得,自己与眼前的生母即便相加,在那股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然而,这种危机感源于她内心的直觉,难以向妇人解释。于是,她说话的声音也逐渐越来越小,直到最终停止。
“我会去见主君,将一切如实相告。”妇人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披风轻轻裹在周会容肩上,语气带着疼惜,“三娘,你不也是因为怕二娘害了留侯府,才听我的话接近她的吗?我知道你与她身份不同,怕她日后刁难,但是,到此为止吧,保住我们留侯周氏,主君会为你我做主的。”
云层裂开道缝,月亮钻出来,照在院角冻硬的积雪壳子上,清亮而寒冷。角落里的两人停在院墙下的阴影之中,周会容闭上眼,睫毛簌簌颤抖,“你……如何出得去这府?”
“或许你不知,”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九鼎军对府中出入的盘查,并非你想的那般严密。”
周会容忽然想,若周会宁在此,定会用那双清澈如清溪的眼睛看她,像翻看一卷等待批注的竹简。可她终究不是周会宁。她不过是个曾被许七娘嘲笑 “姊妹俱是悍妇” 的寻常小娘子罢了。
……
……
当鸿胪会馆和留侯府的再度重回平静之后,相府的灯火,却未能停息。
经过许多日的沉寂后,留侯周氏终于向溪山林氏寄去了一封信。
——“阿娘病重,我等焦心不已,欲返溪山。”
以文相的权势,探知留侯府动向并非难事。只是这封信内容寻常,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抱怨与求助。传话者立在门口,觉得文相眼尾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想到日理万机的首相竟要听这般 “任性” 的言语,他不禁暗自失笑。
文相记得前些日子,有位周小娘子让自己的幼女吃了暗亏。他听得格外认真,“到了这种时候,周氏还没有把溪山林氏卷入这场弹劾的意思,竟只是要女眷回去避祸。”
“所谓‘书院规矩’,声称入仕后便与林氏无关。可左仆射、留侯,哪个不是他们在朝中的势力?林氏不愿破‘不入朝’的誓言,那我们对留侯也不必留情了。只是,圣人偏偏在此时封溪山林氏天下文宗,又允四王子入城。” 许鸿胪冷笑一声,旋即声音低沉下去,“如今,更是派了那袁大郎。四王子这么一只丧国之犬,我们竟是杀不得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文相微微凝神,却见香炉里的袅袅青烟,仿佛化作了不久前太明殿上那扭曲攀向龙椅的阴影。
许鸿胪也沉默了一会儿,“圣人此举,或是想在四王子与三郡王之间待价而沽,以期洼姚割让更多利益?若是如此,我们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想到阳侯袁氏那位避病不出的将军,以及北方虎视眈眈的雎朔人,文相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待价而沽?自然是待价而沽,但仅仅是如此吗?”
说到这里,文相的声音放轻了些,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沉。“圣人敕封林氏,与去年重用袁氏,实为一事。无非是扶持寒门,制衡我世家之权。许公不见,左仆射、袁将军,皆是无根之木,唯有仰仗圣恩。圣人,是瞧我等世家势大,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