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色一绷,纵身一跃,闪电般凌空截住那只肇事的鸽子,牢牢攫住了它的翅膀根。 “果然是它。”他盯着鸽子,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了然,“前些日子我同你说袁郎君有些狼狈,便是拜它所赐。”
彼时他暗笑过袁僳的窘迫,没承想这小东西今日竟飞回来,将这份“厚礼”分赠予他与周会宁。
只是……目光扫过身侧同样僵住的周会宁,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谁能想到,那高悬的明月,也会遭此“天降横祸”,甚至露出一丝近乎崩溃的表情。她肩头那团污泥,着实碍眼。
几乎是心念电转间,他已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团在手中。
小娘子的眼睛瞬间睁大。
“别动。”他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突然添了一句,“不然你自己来?”
“……”周会宁一顿,屏住呼吸,终究不情愿地妥协,“你闭上眼,不许看我。”
少年从善如流地阖上眼帘,睫毛却微微一颤。修长的手指捏着布团,依着她的指令:“向前……向左……再右一点……”最终,在轻轻一拂——
污泥应声而落。
两人距离也已拉得极近。布团擦过她肩头的布料,带起一丝极轻的痒意,像羽毛扫过。他睫毛上还沾着点未散的月光,阴影落在眼下,倒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温顺。他轻声问,“可以睁眼了吗?”
“好了。” 周会宁退开两步,后腰撞到身后的石栏,发出 “咚” 的轻响。少年随之睁开眼,她下意识低头,耳尖却在月光里泛出点薄红。
一丝微妙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会宁不去看少年的脸,伸手从他手中捉过鸽子,指尖刚触到信笺,便觉得粗糙的质感之外,还有些异样的触感——
“你是谁?”
龙飞凤舞的字迹,在夜色下呈现暗红干涸之色,透出几分阴森。
竟是血书。
只是问简单的三个字,何至于特意这般伤了自己。周会宁的指尖在那粗糙的、带着暗褐色的布条上停顿了一瞬,心生不解。
少年看着周会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侧脸轮廓,同样忍不住吐槽:“你这未婚夫……有些变态。”
周会宁忍不住弯出一个小小的笑来。方才那点残留的尴尬,仿佛也随之消散。
她将字条利落地塞进袖中,迎着夜风小小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腿脚后知后觉地发软。
等等……她不会还得像刚才那样跑回去吧?
腹中突然“咕噜”了一声,困意也悄然袭来。
*
次日清晨,浣花院的门 “嘎吱” 一声被推开,周会容与周会宜手挽着手走了进来。
从前,她们总嫌周会宁整日埋首书卷,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如今却几乎日日都往浣花院跑。即便周会宁依旧是手不释卷的模样,可只要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姐妹俩便能在这被重重阴霾笼罩的府邸里,寻得一丝安稳。
但今日,周会宁竟还在睡梦中。
两人纳罕地在廊下坐了片刻,才见她揉着惺忪睡眼从寝房里出来。
更让她们惊奇的是,这日周会宁的胃口好了许多,不仅喝了满满一碗胭脂米粥,还配着吃了三块雪花酥。要知道,周会宁自小很难养活,府里老人都说她曾因吃不下饭险些没保住性命,外曾祖父更是为此花费了许多心思。
饭后,饮雪端来温热的帕子替周会宁擦脸。隔着带着水汽的帕子,周会宁的目光扫过两个妹妹:周会宜低头绞着衣角,周会容虽坐得端正,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均有些苍白。
“三娘和五娘,当真没什么话要问我?” 她轻轻开口。
见妹妹们脸色骤变,她又柔声道,“看来,你们不仅知道了寒宵灯会的消息,也收到南浦郡主送来的东西了。”
周会宜和周会容微微垂首,这留侯府里的事,终究瞒不过这位当家的小娘子。
……
……
上一回,南浦郡主送来的是刀,这一回,却是三件大氅。
大氅用上好绸缎裁成,赭色染得匀净透亮,金线绣成的雀笼连绵铺展,笼中雀鸟的每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唯独雀喙被绣成折断的模样,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笼外。
这三件大氅,是今晨南浦郡主的贴身婢女借着九鼎军的门路,径直送到内院门口的。人虽未进府,那婢女代传的诛心之言,却像阴风一般,轻而易举地钻过了高墙。
“雀困雕笼,犹能振翅;雀囿诏狱,啼涩首垂。今圣朝燃灯贺凯旋,万民仰霁色,恐君畏烛照罪羽,姑以大氅遮惭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