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浑厚,自带磅礴之气。这字迹他并不熟悉,可所采用的可所采用的君山体,却与留侯周茂松一脉相承,只是更显清韧,带有一股难言的孤高之气。
是周小娘子吗?
一定是周小娘子!
一股热意猛地涌上喉头,呛得他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胸腔里那团盘踞已久的、冰封般的苦涩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破开了一个裂缝。在这座冰冷彻骨的天佑城里,她还记得他,并以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不再是模糊的庇护,而是清晰的联手。这个念头一生,他只觉得掌心那张细麻纸滚烫起来,热度正顺着血脉一路奔涌,重新点燃了他的心。
今晚是庆典,庆典上,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升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期待。
*
小童将几只新鲜的白梅插进粗陶瓶里,便端着那壶瑞露酒,走向暖炉旁的那群小娘子。
在冰雪割人的冬日,有一群小娘子衣裳鲜亮,眉目鲜妍,悄然将临江仙点缀得春意盎然。其秾丽妆容与从容举止,一望便知是城中名门。然而此刻,这群少女却抛却了平日的优雅矜持,个个眉飞色舞,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
她们所在的这方天地,乃是东市至高的顶点,平日便是天佑城人向往之所,权贵爱好的去处。
因灯会之故,天佑周遭四郡的观礼者纷至沓来,汇聚于东西两市,直教街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然而身为东市之巅的临江仙,这处本该最是热闹的所在,此刻却悬出了“雅座已满”的木牌。
随着客人们拾级而上,周遭市井的喧嚣骤然沉降。展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处精巧的回廊,环抱着一个开阔的中庭。
庭中依稀可见曲水潺潺,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几位乐师坐于其畔,指尖流出的清雅管弦之声漫过廊间,柔和地吞没了一切杂音。
回廊外围,便是临江仙声名在外的雅座。
雅座由雕花木框一间间隔出,一面向外,是一排可随意开阖的隔扇门,推开便能凭栏远眺,将楼下熙攘的灯海与远处沉静的梦湘江色一并收入眼底。
一面向内,对准曲水流觞的中庭,悬挂着飘飘若仙的云幕纱。掩帘则人影绰绰,谈笑私语声如隔雾看花;敞帘则能见中庭与众客,与之激昂相谈如遇知音。
既可俯览人间烟火,又可超然其外。权贵们最爱的便是这等闹中取静,独一份的私密与风雅。
而此刻珍酿美酒任豪客挥霍,世间喧嚣皆被拦在高楼之下。唯有这一群少女忘情的欢谈声,是那般鲜明生动。
一水红襕裙的小娘子掩住脸,笑道,“我那未婚夫郎,玄甲踏雪,长刀擒敌。恨少年英貌,唯明月相照,我不能亲眼相见也。”
“不好。”另一绿衫小娘子只是摇头,闭眼红了脸,“我那未婚夫郎,一箭射熊,两箭锄奸。跨马飞驰,弯弓赴关,纷纷射杀雎朔王。”
“我瞧这些,都不是你们的心声。光是远远看着,听他的功绩有什么意思?”居中的红衣小娘子扬眉一笑,道,“前些日子,我见着我那未婚夫郎,骏马似风,鸣鞭天佑,独独勒马于我身前。于时我只想——”
她微微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扫尽檐上霜,射落寒鸦鸟。愿拴初阳山尖角,一冬为一晓。”
话音落下,这群穿得花红柳绿的小娘子们笑作了一团。有人假意去拽红衣小娘子腕上的玉镯,“快快把那箭交出来,让我们也射寒鸦鸟!”
红衣小娘子前日见了那郎君一面的事儿人尽皆知,如此听她剖白,愿扫霜射鸟,也要将一整个冬天拉长,只留与那郎君相见的清晨,难免让她们百般羡慕之中,又有几分畅意。
遂有人笑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今日的临江仙,便是我们与未婚夫郎相约之处,寒宵灯会相见,真是太好了。”
来临江仙只是顺道!
来临江仙只是顺道!
来临江仙只是顺道!
周会宁很努力地想着这几句话,可脚上的鹿皮小靴还是有些僵硬地悬在楼梯最后一级。
前方的笑声裹着暖炉的炭火味飘向她飘来,让她莫名觉得不自在。
引路的小童小心问,“女郎君可还要四处逛逛,还是直接入雅座?”
这地方……这般布局,有点动静似乎都极易引人侧目。
周会宁向来是个守信之人,既然与人立下约定,自然要来临江仙赴约。何况这寒宵灯会还掺杂着两位阿妹们扬眉吐气之望,更是不忍心叫她们难过。
但这里竟有如此多的人。不光如此,眼前这群小娘子还如此大胆地畅谈她们的未婚夫,又说与未婚夫相约此处。
这让这里的氛围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像这里是一个很适合私会未婚夫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