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王十一郎突然打破了沉默,眼中兴味更浓,仿佛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刘七,方大,你们都错了。她并非‘借用’我们的丈夫之名。” 他故意顿了顿,才含着笑缓缓道,“她是在‘使用’。像使用一件趁手的工具,或是一枚冰冷的筹码那样,在使用我们的‘男子’身份。”
“自古以来,男子为天,女子为地。虽自陈朝起,偶有女子显露风度才情,却始终无法与男子相提并论。可你们看那位周三娘子,她对我们这‘男子’身份,可有半分敬重?半分也无。她不过是随手从库房里取来,借它自带的分量,去砸南浦郡主的脚。等砸完了,或许转头就随手丢开了。”
“这才是最让人坐立难安的,不是吗?” 王十一郎的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她让我们看清了一个事实——我们视若圭臬、赖以立身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件……还算好用的武器罢了。”
方大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王十一郎的话像针一样,精准扎破了所有人的愤怒,露出底下更不堪的真实。
是啊,如果是轻蔑或推崇,都好应对。但偏偏是这种平静的、物化的利用……
这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的规则,我懂它的力量,我用它达成目的,但我从未真正地相信过它。
这种态度,比任何轻蔑都更具颠覆性。
王十一郎笑着给出了最后一句暴击:“所以,你们谁敢去斥责她?起身去告诉她‘你不该这样使用我们的身份’?那似乎是等于亲口承认,我们无比珍视的‘男儿’身份,确实只是她手中一件可以随意使用、并需要我们来教导她使用方法的……工具?”
“……”
刘七郎和方大郎同时对王十一郎怒目而视。这人长了张不饶人的嘴,也难怪在家族里地位不高。要不是往日里关系还算和睦,且在此地动手有辱斯文,真想当场给他点颜色看看。
可那愤怒之下,却藏着一丝被道破心事的惶然,像寒冬里坚固的冰面,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维护尊严的行为,本身就会导致尊严的彻底丧失。
只要一张口,就等于自降身份。他们何尝不想站出来?却不是不敢,而是万万不能。
太奇怪了!太匪夷所思!太放诞不羁了!
要知道,留侯周氏一族尊崇礼学,本就是靠传播礼学发家的,怎么会养出这般离经叛道、毫不讲礼的小娘子?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萱堂先生难道不怕砸了萱堂书院的名声吗?!还是,身为天下第一才子的他老人家,竟然有特殊的癖好,偏要推崇女子,反其道而行之?
最终,方大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悻悻地将矛头转向了更安全的方向:“罢了,与一女子计较什么!倒是周氏好大的胆子,圣人虽未明旨围困留侯府,可警告之意已然明了,她们竟敢突破九鼎军的看管出来赴约?溪山林氏何时能插手军中之事了?”
这个话题,让在族中地位不高的王十一郎笑了起来,他看着远处的王四娘,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那周二娘可是袁大郎的未婚妻呢。阳侯袁氏今日的风头,在座哪位没瞧见?就算是我们衢水王氏,历来在军中受重用,也从没出过这般风光的事。”
一想到袁僳代父受赏的那一幕,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世家之中,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荣光了。这本就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如今看来,这份风光,竟还成了眼前这三位行事难测的周小娘子最大的底气。
“难道袁大郎怕老婆的传言是真的?” 刘七郎忍不住皱着眉,语气愤愤,“那周二娘,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若真怕老婆,怎会任由纳妾的传言传得人尽皆知?” 方大郎冷冷打断他,“不过是看在溪山林氏的面子上,给留侯周氏几分颜面罢了。至于眼下……听南浦郡主那几句话,她们还想耍这种小聪明,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男子们那些关于袁大郎和周二娘的议论,清晰地飘到了雅间最里侧。
一位临窗而坐、身着紫杉的郎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另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静的玄衣郎君,也收回了看向楼下的目光,转而落在了人群中那个个子最高、始终最安静的周二娘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她的五官。
他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轮廓,奇异地透着一股松竹般的清韧。仿佛周遭的喧嚣、敌意,乃至她身上那身怪异的打扮,都不过是掠过的一阵风。风能吹得竹叶沙沙响,却根本动摇不了竹身本身。
明明此刻最受瞩目的是言辞犀利的周三娘。可这个曾被称作 “天愚”、沉默得像个影子的周二娘,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如今可放心了?周二并非真正天愚,更非貌若无盐。”最终,玄衣郎君微微侧头,对年轻的紫杉郎君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