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寥寥几句对话,方才那点隐约的旖旎与暖意突然散得干干净净。袁僳心头一沉,一股混杂着责任感的憋闷与习惯性的烦躁涌了上来。
他抬眼瞥了眼窗外,知道自己只剩一刻钟的时间了。
他要了两盏温酒,将其中一个金杯推到周会宁面前,沉声道,“二娘,我愿你走正途。”
“你说得不错。”周会宁认真地赞同,“失权者方剑走偏锋,我若能当街受赏,又有父亲的权势佐身,许多事直行便能达到目的,倒不必耍这些怪招。”
袁僳见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便觉得她受教,没去深究她话中的机锋。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我继母不见你,你便以两府的声名要挟,去寻我阿爹做主。你阿妹当着街上人的面,拿大义要挟于你,你便以长姐之威压制于她。”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二娘,你极聪颖,日后成婚,必不会在人前吃亏。只是,为人者,若是总想着走旁门左道,久而久之,便会觉得这世上的事都能靠小聪明办成,反倒会丢了真正的正途。”
正途?周会宁愣了一下。
她本想与袁僳叙旧为友,未必非要结什么同盟,却也能守住两家阿娘传下来的情谊。她原以为,袁僳约她来临江仙,要么会问留侯府如今的处境,要么会对今日临江仙的争执说些看法,可眼下这番对话,似乎不像是一场基于现实的平等交谈?
袁僳没察觉她的异样,反倒突然敛了神色,语气严肃起来,“好比今日,你以为在南浦郡主跟前大获全胜,却不知早有人拿你和金王子设伏。若非我托白堰郡王前去,你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再说方才,南浦带了众多武婢,若非我及时赶到,她恼羞成怒动起手来,你就算有苏秦张仪那样的好口才,又能如何?”
“大郎君,是你请我来的。”周会宁开始有些生气了。她敬他是故交君子,他主动相邀,她便坦然赴约,怎么这一切,倒成了他教训她的由头呢?
袁僳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至于我继母前倨后恭,不过是有我阿爹的命令,并非真心与你修好。长辈做事,看重的是时局,却左右不了我的想法。你要那宁家簪,换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不会因此看重于你。”
这些话出口便显得冷硬。
——“表兄,周二娘子是欢喜你,才会这般不管不顾的……”
吕殷兰前几日红着脸的劝解言犹在耳,此刻却只让他眉头锁得更紧。
欢喜一个人,就能这般无法无天吗?
阿娘为他选她做未婚妻的那一刻,这份婚约所带来的责任便落在他头上。他心中早已立意,要引导她成为一个正直而善良的小娘子,不能叫她被权势争斗蒙蔽双眼,亦不能让她陷在情爱里昏了头。
而就在这时,小娘子的眼眸微动,隐忍道,“大郎,我觉得你并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嘴硬。袁僳想起吕夫人入府后生下的那位阿妹,亦是口是心非。他长眉微扬,“你既然知道,便将宁家簪还回来。此物属于阳侯府女主人,此刻拿着对你也是无用,反而对你的声名不好,也十分逾矩。毕竟……”
她还未嫁入府内,又恰逢萱堂先生孝期。圣人要高举溪山林氏这柄旗帜,她便不能在这时候,再给留侯周氏招来新的把柄。
只要这样,他便能从中转圜……
“不行,我得到它并不容易。在你们回应我的要求之前,我不会还给你们。”她感念袁僳送小布老虎的心意,却不会为此停止向阳侯袁氏索要回报。而眼前人若是不能沟通,那她先前期待的“另一种可能”,她也可以不要。
她看着袁僳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大郎君,你要我来临江仙赴约,便是为了说这些吗?”
……
……
面对眼前固执不听劝的小娘子,袁僳本应十分不耐烦,但“周二娘”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种约束。这是阿娘留给他最后的家人,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抛弃她。
是以,哪怕话说得越多,他脸色越沉,心头气血翻涌得越急,他也凭着自小习武练出的韧劲强撑着,逼自己保持平静。
而周会宁看他的眼神,也早从最初的亲切与欣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失望。
他在说什么呢?她想,他为什么这般教训我?”
在她的亲人里,连林成蹊也不教训她呢。
她脸上泛起薄怒,语气也硬了起来,“那又不是你的簪子,今日回去,你便告诉阿叔,除非他亲自来求,否则,宁家簪我便一直收着。”
“你太不听话了。你明明……”你明明那般钟情于我,竟然连我说的话,也不愿意听了?袁僳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又是生气,又是感到责任深重。“你钟情于我,我极感大德,可你怎能牵扯长辈,如此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小娘子站起身,清澈的目光中染上了锋利之色,“我今日本有许多事要办,为你是位君子才特意留步。谁知你竟欲为我父母长辈。自作多情,枉作君子,如此逾矩,误我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