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清脆的锣响骤然划破夜空,打断了天佑城的鼎沸的人声与流转的光华,也让正厅里争执的两人猛地一僵,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肃然。
……
……
从最开始,袁僳便知道,圣人会选阳侯袁氏负责护卫洼姚四王子所在的金蓝湾,不仅是因为桔子关的局势对袁氏镇守的莒山关影响甚微,更因在圣人推崇溪山林氏、父亲又顺势向留侯周氏示好的背景下,阳侯袁氏是最不可能倒向三郡王金域的势力。
传闻,曾经金域还与父亲有些小小的仇怨。
他心中雪亮。
雎朔铁骑早已碾碎了世家的胆气,如今圣人让袁氏守金蓝湾,正是看中了莒山关大捷的余威。
动了阳侯袁氏,将来谁去抵挡雎朔铁骑?这层利害,足以让所有藏在暗处的对手投鼠忌器。
今日鸿胪会馆设计之人,也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却不敢与袁氏为敌,正证明了这一点。
但……
金蓝湾的防护终究有疏漏,而这疏漏,恰是从他接下代父受赏的任务开始的。
他硬挤时间来赴这场约,但这场对话注定短暂。
现在,时间到了。
周会宁望向临江仙外渐暗的星辰,语气骤然变得疏淡:“告辞了。婚约之事,若贵府袁将军有主张,你自去与他分说便是。”
袁僳亦不再纠缠,语气斩钉截铁:“我有要事在身,改期再与你谈。”
说完,方才还有些不饶人的少年,目光扫过栏杆外的街道,竟毫不犹豫地手一撑,纵身跃下。他落在楼下系着的马背上,一把扯开缰绳,向应月台疾驰而去。
而周会宁看也未看,径自脱下那件画有囚雀的大氅,换上备好的青色素面斗篷。饮花早已牵来马匹,她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神龙大街,一东一西,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消失在夜色之中。
*
几乎与此同时,应月台上。
“袁卿有子如此,夫复何憾。”元平帝亲手为袁文韶斟了杯酒,吩咐刘柱递过去,随即和蔼地举着自己的酒杯,笑道,“大郎何在?怎么不叫他上来?今日你我对饮,也该给这孩子留个座。”
“犬子总算还算成器,幸不辱命。”袁文韶咳嗽了几声,想起方才袁僳代自己受赏时的从容镇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这会儿他说,换防前还有些私事要处置,暂未过来。”
私事儿?
元平帝抬眉。
“圣人不知,方才大郎君去了临江仙,至今已有了许久了。”刘柱脸上堆着笑,小心地将酒杯递到袁文韶手中,眼珠却悄悄一转,扫过身旁几个小黄门,似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元平帝什么,“听说南浦郡主与留侯周氏的小娘子约在临江仙相会,那儿怪热闹的。”
元平帝不禁有些失笑,“一个内侍,倒总盯着小儿女的琐事,还拿到我跟前说。难不成你当这应月台是西市的茶摊子,专聊这些闲话。”
袁文韶心里却是猛地一跳,大郎去了临江仙?!
他立刻想起近来吕夫人跟自己提过的那些风波,心下了然,二娘去赴南浦郡主的约了。她性子骄傲,倒也难怪。可大郎去临江仙做什么?难道是去为二娘撑腰?
长子向来少年老成,凡事都不用他操心,如今竟为了未婚妻闹出这阵仗,倒让袁文韶莫名生出一种失控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圣人,圣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圣人,吴令史到!”
袁文韶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一个瘦小的小黄门引着位中年男子走上月台。那男子形容憔悴,路过刘柱身边时,身子还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兰台令史不是一位姓李的老者吗?
吴笑英在小黄门的指引下俯身行礼。待礼毕抬头,他便见到了传说中的元平帝。
眼前的帝王生得一张圆脸,体态微胖,神情和蔼可亲,望之便让人放下几分拘谨。难怪左裕当初举荐他时,对这位圣人颇为推崇。
而在圣人身侧,立着一位穿绯色官袍的宦官,雪白的发髻间竟夹杂着一缕乌发,瞧着莫名有些诡异。
吴笑英这些日子与小黄门们相处,早已明白,这位绯袍宦官,正是朝中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宦刘柱。
当初他就任太史令时,连圣颜都未曾得见,如今经刘柱运作,竟能在寒宵灯会上越过文武百官,亲自向圣人祝酒。
他身不由己,在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
偏偏左郎被圣人派去了溪山致祭,至今未归,自己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刘柱,正撞上对方漠然一瞥。那目光锐利如刀,刺得吴笑英骤然瑟缩。
也就在这瑟缩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起——若此刻豁出性命,在圣人面前将一切揭穿……
“早在洼姚时,我便听闻大齐设有灵台,兰台令史掌观星测算之职,为大齐趋吉避祸,今日总算得见尊容了。”金域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打断了吴笑英的勇气。
吴笑英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引来了瞩目。洼姚的两位王子、袁文韶、文相等重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那位一向寡言的大皇子,也微微抬了抬眼。
他身子微僵,却又突然一顿。
久经沙场的战将目光总与人不同一些,袁文韶将军虽面带病容,但眉宇间煞气与贵气交织,目光扫过时,竟让他感到脸上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