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这枚棋子,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心中大定,脸上不由露出与有荣焉的感激,看了眼神色紧绷的吴笑英,向元平帝恭敬行礼,“圣人天恩,体恤入微。臣……感激不尽!一切便全托赖吴令史了。”
他将“托赖”二字说得无比诚恳,既是对圣命的遵从,也是对自己过去所有抉择的最终确认与肯定。
可这番诚恳的话,听在吴笑英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他背上的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一旁,大皇子与文相悄悄对视一眼。角落里的方侍郎,则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
……
……
与此同时,留守在留侯府的九鼎军士兵,正觉得有些无聊。
留侯府离神龙大街尚有段距离,但寒宵灯会的灯火,也远远地照到了这里。像张副将那样有世家背景的红人,早就交了班去灯会热闹,而这遥遥亮起的灯火、寂静无人的长街,自然只属于他们这些无家事牵挂、全靠刀枪拼杀闯出路来的人。
“咕噜——”
寒风刮过,更衬得肚子饿得发响,心里也越发不是滋味。赵甲揉了揉肚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他祖宗的,又让姓张的那小子占了便宜!”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轻响,府里的角门被人推了一下。赵甲顿时皱起眉。这时候,府里三位小娘子早就出府去了,林夫人又卧病在床,还能有谁要出去?真是没规矩!
他不耐烦地呵斥道:“圣人有令,没有查验不得随意出入,你不知道吗?”
然而,一个打扮粗陋,却面容姣好的妇人怯怯道,“将军,我家中有人病了,实在是挂心,想去探望,请您通融一二。”
几角碎银,一盏酒,一包饼递到了他怀中,热乎乎地。
“我们不过是寻常无用之人,府中大事,也并非是我们能做主的。”妇人又说。
远处的灯火漏了一丝在脸上,赵甲脚还陷在雪地里,揽住烧饼的手先暖了。他想起此刻正在神龙街上逍遥的张副将,又想到这些日子在周氏府邸里没少占便宜的其他九鼎军。
就算留侯府这会儿真要传什么消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那些只顾着看灯会的混账东西,难道还能知道这妇人什么时候出去的?
赵甲捏了捏怀里的碎银,刚要松口放行,极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惊呼声。
几乎是同时,远方连绵成片的灯火骤然熄灭,连乐章坊的华彩也跟着黯淡下去。漆黑的长街上,顷刻间只剩下他手里那盏孤灯,映着妇人满是惊疑的脸。
两人都是一凛。这动静与记忆里的寒宵灯会完全不同。
“你没见过吗?寒宵灯会惯用的把戏罢了。”赵甲强压下瞬间窜起的警觉,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既像是在炫耀自己见多识广,又像是在给自己宽心,“宫里做的龙灯要出来了,民间的灯自然得先停一停。”
说着,他突然惊觉眼前人的大胆,往日此刻可是宵禁了,敢在夜里活动的,都是些牛鬼蛇神。
哪怕今夜取消宵禁,一介妇人,竟也敢这么大胆地在城里乱晃?她不怕出事吗?
可还没等他开口追问,那妇人突然加快脚步,转眼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算了,管她呢。”
赵甲咬了口烧饼,盘腿坐到角门口的台阶上,心里琢磨着。
今年洼姚国的人来了,圣人宫里的龙灯,想必做得更气派了吧?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该让那些没见识的小国开开眼。
只是……要等多久才能看到?一刻钟够吗?
*
“阿妈,阿妈,怎么这么黑呀,我害怕。”
“莫怕莫怕,阿宝第一次来寒宵灯会不知道,往常等大家看完西市和东市匠人做的灯,这些灯就会先熄掉。”
“对嘞,这叫‘黑曜’。黑曜之后,迎来明光,是为了等圣人的龙灯呢。”
“那可不!圣人宫里做的团龙灯,比寒宵灯会上所有的灯都好看。”
“……”
星也黯淡,月也黯淡,天佑城陷入黑暗那一刻,袁僳正穿过拥挤的人群,无数惊呼声从他耳边掠过。
阳侯袁氏一族出身川水,很长一段时间里,袁僳的冬日都是在川水习武度过,对天佑城年节的记忆早就有些模糊。
但他隐约记得,寒宵灯会确实有这么一段黑曜时刻。
然而——
不对!他的心跳骤然变得像擂鼓一般。
黑曜的时间提前了。
是司天监算定的时辰出了错?还是将作监在搞鬼?是传令的使者出了纰漏?亦或是……
是他太过自信,才中了这调虎离山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