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郎可算是回来了,我们还担心你错过团龙灯。吴郎官等将金王子围得密不透风,欲叫你看完灯再去轮值。”
袁僳并不应声,他见到金蓝湾被簇拥着,站在一个死角里,纵有长弓手,也不能射到他。
难道他猜错了?
那人又道,“袁郎官,此时无事,去高台上,文相请圣人为我们另设了一宴呢。”
这是人情世故,袁僳不耐,却被簇拥着远去。
果然见应月台旁又有一高台,支起了小桌,内有鲜果羊汤,少年郎官们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然就在这时——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灭了主台最大的灯烛!
几乎同时,数道疾风袭向四周灯柱,火烛应声而灭!
黑暗如巨兽般瞬间吞噬了整个应月台。
“敌袭!护驾!”
尖叫声、杯盘碎裂声、桌椅轰倒的闷声、九鼎军怒喝、洼姚人惊惧的异族语言……无数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汇聚成濒临崩溃的混乱。
少年郎官们奋力起身,可是此地到应月台一丈有余,哪里来得及?圣人,圣人……
他们脑海中一片冰寒。
然在此时,却有一阵刚风突起,擦得所有人面颊生疼,无不倒地。
来不及,那是对旁人而言,但对于阳侯府袁郎而言,从来没有来不及。
一脚踏碎身前桌案,袁僳如高空扑地的猛禽一般,扑到了应月台之上。他右手腰刀出鞘,在黑暗中精准地扫落了空中几个黑影,左手打亮了怀中的火折子,轻轻一抛。
“嗤啦!”
火光乍亮,刘柱满嘴是血,如恶鬼般护在圣人身前,袁文韶虽面有病容,却如磐石般立于圣驾之后。钟国公与文相等人亦察觉到光亮,向圣人周围合围。
他目光急转,瞥见数道窜出的黑影,手中利刃明指圣人,真正的杀意却直逼角落。
腰刀铮鸣,将一名身形最利落的黑衣人手掌齐腕削断。少年持刀就势翻身,掠向圣驾所在,刀势却已不动声色地将金蓝湾护至身后。
而与此同时,九鼎军和御前郎官们也及时赶到,将剩余的刺客一一制服。
这是一场极其简单而快速的刺杀。
但比起上一回鸿胪会馆突如其来的刺客,其影响却不可同日而语。
时值莒山关大捷周年,寒宵灯会,万民同庆之时,一场显然早有预谋的刺杀,似乎是给眼前的太平盛世,划开了一道极深的裂口。
……
……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靖国公钟远道冷冷地看向金域。“大齐境内,安顺太平。唯有些宵小之辈,家事不平,祸水东引,险些毁了我大齐盛事。”
“国公慎言。”金域将鲜血淋漓的右手在脸上一抹,苍白的脸色和鲜红的血迹看起来极为可怖,“若为我所为,何至于此?!你们没注意到吗,此间明明有一孽畜就在圣人身侧,却毫发无伤。说不定,这场刺杀的真正目的,就是本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被袁僳护在身后的金蓝湾。
“你!”金蓝湾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明白了。
若他死,洼姚的王位再无悬念。若他活下来,金域的断指和鲜血都足以将污水精准地泼到他的头上。
这大齐的朝堂上,又有谁会相信一个落魄王子的一面之词呢?
就在这时,元平帝自顾斟满一杯酒,目光扫过台下无尽的黑暗,声如寒铁,“朕登基至今十余载,遭戚太后毒杀五十五次,刺客一百零二位,又遇猛虎一头,野狼二十,为此丧子女二三,慕容贵妃更是香消玉殒……所谓性命之胁,不过如蚊虫叮咬,寻常而已。寒宵灯会难得,若以为如此可扫朕的兴致,那便是小瞧了朕。”
说完,他一饮而尽,“背后鬼影,脖颈难道比当年的戚太后更硬?”
“诸位,就坐!”
他话说得平静,声音却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金域和金蓝湾等更是一凛,仿佛头一回认识了眼前这个白胖圆润的帝王。
而随着他的话,金色的团龙灯也自遥遥之处的梦湘江缓行而来,逐渐照亮了长长的神龙大街与沿途的万千百姓,引来了极远处的阵阵欢呼。
来了。但好像不对……袁僳耳廓微动,捕捉到一声沉闷的“砰”响。不,那不是欢呼,是惊乱的哗然!
巨大的喧哗声像浪潮一般,自一丈外的神龙大街,翻滚而来,又有些白色的东西,在之间翻飞。
那是什么?
*
小娘子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忽隐忽现,每当吕良要靠近,便拉开距离,而每当他远了,她便从容地停下等待。
这是一种从前在陈朝皇族里十分流行,如今,仅有个别的世家才有所掌握的骑术。它遵循古法,以灵便诡巧为特点,繁复的花样,足以让所有人眼花缭乱。
休提一个瘸腿老人,便是对付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够了。
直到此刻,吕良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之处。
她孤身赴会,怎么可能留下破绽?
回首望去,从收到那封信到此刻当面交锋,她已与他连过三招,招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