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欺骗的傻子,怎么会是英雄?”
“死了的人,又需要什么公道?”
“我们最多能做的,不过是建一个小小的墓园,埋下那些傻子的衣冠,安慰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罢了。”
少年再次拔掉吴伯嘴里的布条,认真地述说着自己的想法。这原本是十分嘲讽的话,但听在每个人耳朵里,却知道真正的事实,远比这讽刺的多。
而这一次,吴伯没有再说话。
在少年否认了自己的身份后,他第一次意识到故事里那位可怜的寡妇,对将军竟毫无怨言。她以最朴素的心思体谅了所有人的难处。
将军也有难处。可很多时候吴伯自己也不明白,他与将军这些年对墓园的隐秘祭奠,照料那几个孤儿,究竟是为了告慰亡魂,还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内心……
林林总总的念头,像条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心口。他想起那个冰雪割人的冬日,他背起眼前的少年,然后对说了那一番软硬兼施的话。
他哑着嗓子,“所以,当初你来到将军府,是因为……”
“因为她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求我帮她来天佑城讨一个公道。”少年回忆过去,眉头紧锁,“我压根不想答应,她偏偏死在我面前。我只好应下。她总说她的丈夫很伟大。而如今袁将军处境好转,她又觉得他已经有了勇气,向所有人说明当年的真相,还那群傻子一个公道。”
“可她不知道,傻子为钱财而死,懦弱者畏罪退缩。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后一束焰火恰好在夜空绽放,旋即黯然消逝。紧接着,黑暗与寂静如同两只巨手,轰然合拢。
墓园笼罩在风雪中,笼罩在死一般的沉寂中。
少年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容,细看之下,那笑意却冰冷到了极致。
“骗局……”吕良低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方才少年故事里所有的悲壮与苍凉,在此刻骤然浓缩成了两个冰冷而滑稽的尾音。
他下意识地和吴伯对视一眼,一个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被事实击垮的茫然与羞惭,一个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洞悉历史污浊后的无力与悲哀。
他们知道,故事里的袁校尉,就是如今的宣威将军袁文韶,而所谓的“傻子们”,便是指当年,袁文韶将军悬赏百两金子,留下来断后的人——
人称,桔子关三百壮士!
……
……
故事说到这里,真正的事实似乎已经很明了。
大军撤离,总要有人断后,洼姚内乱,援军不能及时赶到。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的确是一场骗局。而那三百壮士,当初也确实是为了赏金才留下来的。所有关于英雄与公道的美好幻想,不过是那个妇人一厢情愿的梦而已。
所有人的沉默中,少年再次拍了拍手,从怀中取出香烛、一小包牛肉干和一壶酒。袅袅青烟从祭台上升起,他将牛肉干放在台上,又提着酒壶,对着那些断裂的墓碑,逐一浇了下去。
“滋——”
“滋滋——”
“滋滋滋——”
淡淡的酒香被寒风吹拂着,落入所有人的鼻唇之间,湿润的酒痕,逐渐没入石缝里,化作一道浅淡的印记。
这看似正常的祭祀动作,却让吴伯和吕良再次感觉到了冷漠而疯狂的气息,他们的心神彻底地,跟着熄灭的烟火,飘动的风雪,陷入了无穷的寒冷之中——
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身世悲惨、行为偏激却目的明确的复仇者。他那一句“英雄该得到公道”,撕碎了他们先前对此的一切预判。
一个强大的、有能力的、并且不按现实规则出牌的理想主义者,是所有现实主义者最深的噩梦。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会做到哪一步。
而此刻,英雄本非英雄,公道无处可求……
那他,会做什么?
就在这空气仿佛要永远凝固的时刻,周会宁的声音清越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听起来,你并没有仔细读过那篇祭文,甚至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为什么?”她轻声问道,“它对你而言,不该很重要吗?”
祭文?
吕良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桔子关三百壮士的事,也听过传闻,说萱堂先生曾经看不过眼,写下过一篇祭文。
这些传闻在此时被骤然提起,像又一块巨石,砸入他已翻江倒海的心中——
原来那祭文是真的,和眼前这片墓园一样,是袁文韶偷偷隐藏的秘密。可这迟来的、隐秘的忏悔,与那三百条性命、和那个故事相比,实在是显得过于苍白和讽刺。
但他仍保持着平静,他看向吴伯,试图从这个同样知情的老者得到祭文的内容,可吴伯只是面露懊恼,粗声说道:“我又不识字!”
与此同时,少年浇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面色依旧平静,细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与恼火——那恼火竟和吴伯颇为相似。
就像是一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被戳穿,也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是文盲的人被当众点破,他不愉道:“我又不认识字。里面的内容我问了,无非是悼念那三百壮士之流,萱堂先生写的祭文,难道会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周会宁看着少年那双强作平静的眼睛。他只是为信念赴死吗?那位妇人,对他意味着什么呢?这种一腔孤勇的感觉,这种独自面对风雪的感觉,让一股微酸的情绪,在她心头轻轻一撞。
她明白了,萱堂先生亲手写祭文这件事,不光对那位妇人意义非凡,对少年而言,更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重要信念。
她斟酌了片刻,才用一种轻柔,也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事实上,那篇祭文写的,是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连落墓碑上的雪粒,也似乎不再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