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帝凝望着远处的夜空。那里正闪耀着璀璨绚烂的光芒,却时不时有飘落的白色“雪片”挡住视线。这一切,就像一出盛大的欢庆戏剧中,突然掺杂了森森鬼气,偏又风起云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真实。
当然,作为一位久经风浪、历经苦难的帝王,眼前的乱象并不足以让他怒不可遏。
比起威严受挫,他更好奇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究竟会带来什么。
“拿来看看吧。”他平静地说道。
许是出于对帝王的敬畏,那些“雪片”极少飘至应月台。此刻,御前郎官袁僳将一片“雪片”置于托盘内呈上,百官无不愕然,所谓“雪片”,不过是些色泽斑驳、印着粗劣墨迹的粗糙废布罢了。
刘柱上前将废布缓缓展开,元平帝眯起双眼,肥白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片刻后方对文相吩咐道:“你们也来看。”
……
……
布上字迹斑驳:
“桔子关天湛,城头薪火馥。
此间有众士,初为金爵至,却为生民留。
尝饮老妪所馈热羹,谈笑喧然。
既而,竟不复返!
或斥其非,或责其忘。
然吾记之——记其生,记其笑,记其为吾辈死也。
有此三百人,曾在桔子关!”
短短数句,一幅边关图景跃然眼前。出乎所有人意料,废布上并非辱骂帝王、谋逆大齐的狂悖之语,而是一首祭文。可就是这篇文风质朴、情感真挚的小小祭文,却让在场百官互相对视,神色骤变,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桔子关……这该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元平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记得十年前,十年前雎朔人攻破大齐桔子关,此后此关才几经辗转落入我洼姚之手。”金域盯着祭文上“桔子关”三字,厉声斥责,“值此庆典之际,竟有人借大齐战败之辱寻衅滋事,大齐圣人,此事绝不可轻饶,必须严惩不贷!”
不,不对,根本不是这样的!金蓝湾凝视着废布上那些不甚清晰,却曾被他临摹过无数次、始终难以得其神韵的字迹,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大齐圣人,我不同意王叔所言。这绝非谋逆,这是……祥瑞!”他脚上的礼靴仿佛重逾千斤,落下时,却无比坚定。
——“今晚,祥瑞。”写着这四个字的字条此刻正藏在他袖中,而夜空里,绚丽的焰火仍在连绵绽放,漫天的祭文废布随着飞雪一同飘落。
他不知周小娘子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他清楚,既然她说“今晚”,那他该做的事,就必须在此刻、就在当下!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无奈,都会在这一刻了断。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必须行动的时刻。
金蓝湾稳稳站定,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诚挚:“十年前,雎朔大军来势汹汹,彼时大齐遭戚氏祸乱,兵力空虚。我父王率军驰援,却在途经三王叔属地时,遭到百般阻拦……”
话音刚落,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金域。金域骤然一惊,他向来惯于与王兄作对,哪里还记得这等陈年旧事,当即怒喝:“休要血口喷人!”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金蓝湾盖了过去:“桔子关后方,是大齐四城、洼姚三镇,数万生民在此繁衍生息。就在那危急时刻,是桔子关的三百大齐守军,彻夜血战,硬生生为所有人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
金蓝湾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应月台上,这番激动而掷地有声的话,人们都是心中一凛。文相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钟国公轻叹一声,若有所思。
“……其中更有……”他话音一顿,仿佛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随即哑声道,“更有我如今的岳父,以及他的族人。是他们及时通风报信,我洼姚王军才得以识破雎朔人的动向,成功收回桔子关,为大齐与洼姚重新筑起一道护城河。”
“今日我们方才知晓,当年是大齐将士死守桔子关,才为我洼姚王室的存续赢得了时间。此关承载的,是两国将士共同的血泪与忠魂,是大齐与洼姚情谊永续的象征!”
而金蓝湾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元平帝。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为他让路,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勇敢地说道,“今日恰逢莒山关大捷周年庆典,亦是桔子关壮士牺牲十周年之祭。当年有大齐人为洼姚大齐而死,今有我洼姚为两国共同抵御雎朔人而来。所有英灵受此祭享,大齐与洼姚的情谊密不可分。”
“这份祭文,是萱堂先生显灵,为天下庆!”
“此乃,祥瑞!”
一语出,漫天飞雪在空中凝滞了片刻,连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肃穆。应月台彻底陷入死寂,唯有远方一骑快马,在风尘中疾驰而来。
文武百官望向金蓝湾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亡命天涯、失权落魄的王子,也不是洼姚乱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精准抓住时机、果断迎头痛击的老练政客。
只是他们尚不知晓,眼前这人的蜕变,却要说到数日前。
那日的天佑城门口,风萧萧吹过,一辆墨色小马车上,一位小娘子喝了一碗牛肉汤,随后等来了一个人。
一切,才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