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脸色红白不定。他听懂了,宗伯滴水不漏——所谓“古之伦序”,便是铁一般的宗法伦常。而“孝”字,更是压垮他所有辩解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要太子一日尚存,只要国丧一日未毕,他的一切野心便永远是“不忠不孝”的僭越。
他下意识地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几位素来与勃轳交好的邦国使臣,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回避的眼神与刻意的沉默。那位以强悍著称的乌戎国君,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武安君彻底明白了。宗伯代表的不是他个人,甚至不完全是共主,而是这套被在场所有诸侯——无论他们内心如何算计——在表面上都必须共同维护的“游戏规则”。谁公然挑战这套规则,谁就是在与整个九丘同盟为敌。共主无需动武,自会有“忠顺”的诸侯,乐于借此机会替天行道,将勃轳撕碎瓜分,就像当初他利用这套规则,将“弑君”的罪名按压在萧承谨头上,使整个东奥在“共讨不臣”的名义下,被联军撕碎一样。
最终,也不知是无言以辩还是认输,武安君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在无数道目光的织成的罗网中,显得异常狼狈与孤寂,仿佛被整个“九丘”同盟彻底抛弃。
宗伯这才缓缓转向共主和太祝,躬身一礼,平静无波地禀奏:
“勃轳自知失礼,已自请退去。祀典,可继续。”
共主微微颔首。
太乐正得此示意,挥动麾旗,庄重和穆的《韶夏》之乐悠然奏响。一队六十四人的舞者,手持羽籥,踏着舒缓的节拍入场,于坛前演绎起《羽籥》之舞。其舞姿雍容揖让,羽籥交挥,仿佛在用最古老的语言,祈愿着一个和谐、有序的太平盛世。
太祝在乐舞声中引吭高唱:
“祀事已成,神胙既分——共——谢——天——恩——!”
坛下诸侯闻声,皆手持胙肉,肃然而立。
与此同时,太乐正
在这象征文德与和谐的舞乐声中,九丘共主和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坛下众臣,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威严而平和地说道:
“共享神胙,永固盟好。”
诸侯们将胙肉高举齐眉,齐声回应:
“谨受神赐,永矢弗谖!”
呼声与乐舞之声在旷野上回荡,将仪式推向最后一个高潮。
待诸侯的誓言在苍穹中飘散,太乐正挥动麾旗。舞队向着共主与诸侯们最后深深一揖,踏着《韶夏》的尾章,有序退场。乐师击响敔,乐声在一声悠长的余韵中,圆满收束。
就在这万籁俱寂,仪式将毕未毕的刹那,九丘共主缓缓起身,并未多看坛下众臣一眼,便在仪仗的簇拥下,转身步入玄道。
萧承谨垂首恭立,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那一角玄衣朱绶消失在暮色深处。也正在这一刻,共主方才那句“共享神胙,永固盟好”的余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那威严平和的语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重合的特殊尾音顿挫。他心头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看时,共主仪仗已随《韶夏》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玄道尽头。
同时,太祝也完成了仪式的最终宣告:
“礼——成——!”
宏大的典礼终于落幕。旷野上的人群开始流动,寒暄与车马声渐渐响起。萧承瑾却僵在原地,仿佛被那道消失在玄道中的身影,独自钉在了这片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土地上。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拍在他的肩头。
“别看了,人早没影了。”李玺不知何时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我的车就在那边,一起走?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承瑾缓缓收回视线,并未看他,只是同样低声回应:“耳目众多,于礼不合。明日还需听盟,你我还是各自回馆为宜。”
“礼?”李玺几乎笑出声,用气音道,“武安君刚才倒是想跟你讲‘礼’,现在人呢?”他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关切与试探,“说正经的,当初那份城下之盟,白纸黑字把勃轳太子送到了你手上。如今武安君受此奇耻大辱,负气而归,他不敢动九丘,还不敢动你东奥吗?我怎么瞧着你……一点儿都不急?”
萧承瑾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玺,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急,”他淡淡地说,“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