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行于草原上,一路朝着远处的石格山缓缓行去。长风拂过,遍野青草随风翻涌,连绵绿浪层层漫卷。抬眼遥望,群山横亘天际,山势绵延不绝,直与云天相接。山色不见青翠,满目尽是苍青灰褐,尽是裸露粗粝的岩峦,苍茫厚重。
起初车行之处尚是松软草甸,车内还算平稳;渐渐脚下青草稀疏,土路蜿蜒崎岖,一路地势缓缓抬升,越往山根靠近,车内颠簸也越是明显。萧承瑾随车摇晃,面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却没吭一声。又颠过一道坎时,他终是攥紧了衣袖扶案起身,持绥翻身下了马车。
“备马。”
和曦自然跟随。
云溓见状,车队轻车简从,哪有多余的马与马具?只得从马背上翻下来,将自己的马让给萧承瑾;尹时安是人在马坐,祸从身边落,没等他反映过来人已屁股撂地,□□那匹骏马已改弦更张,跑到了和曦屁股下面。
那二人骑了马,车上便空了。
云溓看了眼尹时安,随即自己钻入车厢,而尹时安一边揉着摔疼了的腚,一边咕哝这:“您想要马就说一句嘛,难道我还不给您不成……”
云溓乐得坐车歇脚,到了车上,靠着软垫,随着马车的晃动,闭目养神;尹时安半跑半跳的爬上了车,气还没喘匀呢,便被马车颠得胃中一片翻腾,不敢窝在车厢里了,爬到车尾,扒着后车踵,开始恶心,颠簸间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车队没有停。
随脚步不断向前,山体缓缓铺展。越往近处行走,越见山脚微光浮动,朦胧光晕萦绕山隅。行至跟前方才恍然,原来苍莽群山脚下,竟藏着一汪天池,湖面清波荡漾,泛着淡淡涟漪,碎光点点,波光摇曳,澄澈又绝美。
顺着山根仰头远望,石戈山山体岩层冷硬沉灰,高耸入云,半山之间云雾常年缭绕不散,天雄寨就隐匿在这缥缈云烟深处,被一片青灰隐蔽。若不是众人向来皆知山寨坐落于此,寻常路人行至近处,也断然察觉不出云雾深处,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居所。
上山的路从湖岸西侧开始,先是铺了碎石的缓坡,百步之后便拐了第一个弯。此后一弯接着一弯,像盘蛇一般绕着山腹往上爬。马道是凿山开出来的,宽约一丈,容得下一车一马并行,里侧靠着削平的石壁,外侧立着半人高的垛墙——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正对着下一道弯。
萧承瑾勒马走在队伍中间。每转过一个弯,身后的湖泊就矮下去一分;转过五六个弯之后,那片澄碧的水面已经缩成一块巴掌大的蓝玉,嵌在山脚的绿地里。风吹上来,带着干燥山石的粗砺腥气和远处寨子里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铜铃声越来越近了,随着最后一个弯转过来,是真真切切从头顶落下来的,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与此同时,天雄寨的寨门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不是寻常匪寨那种粗木栅栏钉铁皮的潦草样子,而是整块青石垒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花卉的纹样,这种纹样中原未见叫不出名来,即便那雕工算不得精细,依然觉得花姿绰约,茎叶清瘦劲挺,不愧是女子做主的山寨,连寨门也喜用花草装饰。
门后估计有机栝可以开关寨门,整块青石若想以人力推动的话,费多少劲先不论,门后空间未必能承下足够推动它的人。如果想从外强攻,是有困难的,想拿下寨子,可能得从内部瓦解。
寨墙上有弩机。
不是猎户用的那种小弩,是军中的床子弩——三张,一字排开,弩槽里的箭矢比人的手臂还长,锋刃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光。每一张弩后面都站着两个人,一人操弩,一人持盾,虽然有兽皮做的甲胄裹身,但□□大多是以厚麻粗布胡乱缠裹双腿,有的连鞋都没有,能穿双草鞋的,都看着算体面的了,但站位虽难掩匪气,乍看像是乌合之众,细看却也乱中有序,都是练过的。
萧承瑾勒住了马。
和曦策马立在一臂之外,目光从寨墙上的弩机扫过,又从青石门前站立两侧是一众山匪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寨门内侧的一团阴影上——那里站着几个人。
云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估计下车前还捯饬了下,发髻一丝不乱,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身形修长,神色从容,下车时步态闲适。
门前阴影中有位高颧骨,眼睛和光头一样锃亮的老匪,看到云溓下车,便上前一步站到了阳光下,带着一众小喽啰迎接云溓。云溓曾在女寨主身边与他见过,当时对他提出的那个所谓的“买卖”,是比较支持的,自己被放行,也是有他的功劳的。
云溓看向萧承瑾,见萧承瑾没有接话。
于是便和光头老匪打起了招呼,随手送了他一只小金蚕。
光头老匪嘴角弯了弯,道:“远远就看到你们上山了,寨主让我们到此迎接。”
云溓道:“我遵守约定,从白狄用50釜盐,换了100头羊来。一会儿你们可得把那押着的50釜盐还我呀。”
旁边几个年轻的小匪看到商队后面陆陆续续赶到的羊群,两眼直个发光,有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不知瑞王殿下坐在哪辆马车上,寨主听说您竟然请到了他,特别交待了让我们以礼相待,寨主在聚义堂前恭候瑞王殿下的大驾。”光头老匪道。
云溓再次看向萧承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