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庄游只是将自己视为一件能够派上用场的工具,但仅仅是被庄游判定“可用”,便足以让他真切体会到,身为当世最强者并非全无意义。
遵循庄游的指示,方胜开始主动与其他修行者接洽、论道;凭借断层领先的境界,以及刚柔并济的手腕,他逐渐在修行界积累了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在他的点拨下,那些热衷名利,却又难以在文娱创作领域与庄游抗衡的野心家们陆续开辟了“直播”、“综艺”等表演形式,通过更为直接的方式取悦受众、吸纳认同,进而发表主张、操弄舆论,甚或煽动拥趸、相互攻讦,借助所谓敌对力量强化组织紧密度,待崇拜者陷入狂热之中,便以种种名目诱导他们“自愿”接受那些突破底线的行为,以此满足自身欲望,实践法则感悟。
作为这场造神运动的幕后指导者,方胜对法则与人性的认知节节攀升,境界亦水涨船高,而对于实际构思、设计出这一整套集权模式的庄游,他由衷敬畏,却又不禁怜惜。
他眼中的庄游,与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全民偶像判若两人,在大众的视线之外,他沉静而又冷漠地审视着这座嘈杂无趣的人间,时而厌倦,始终疏离。
“人性本质是绝对的自私,所谓崇拜,不过是盲信与依赖勾兑成的自欺欺人,而盲信源于无知,依赖源于无能”……这些道理方胜理解并且认同,但他依旧无法克服根植于本能的支配欲,为了满足这份欲望,他甘愿劳神费力、谋算博弈,乐此不疲。
相形之下,庄游自然流露、恒定到近乎决绝的疏离,意味着他对于干涉他人没有丝毫兴趣,据此,已然认知到“法则催生欲望”这一规律的方胜断定,庄游在真灵境阶段的修行中,根本无需借助作为全民偶像的名望与信息世界缔造者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那些事业,于他而言纯属自我消耗,而他之所以持之以恒地投身于那些全无收益可言的事业,除了为神明分忧、促进天佑界发展之外,方胜再想不到任何缘由。
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方胜鼓起勇气,向庄游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庄游并未回应,但方胜心中已有答案。
……
……
确认自己判断无误的那一刻,方胜心中猛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妒意。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于心理层面逾越了不可触碰的禁忌,不禁骇然。
在他的认知当中,神明执掌宇宙万物,凌驾天地众生,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对于这样的存在而言,来自凡人的嫉妒,是何等亵渎的情绪!
易位而处,方胜自问绝不会饶恕那个曾经意图侵犯自己眷顾之人,遭受惩戒后仍然敢于对自己心存不敬的狂妄之徒。
在似曾相识的不安当中,他度过了一段煎熬的时光,预想中的神罚却迟迟没有降临。
有过同样经验的他自然不会无止境地恐惧下去,搁置忧虑之后,他转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那位于这座宇宙诞生数十年后突兀降临的“神明”,是否当真如自己过去所以为的那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