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体会过庄游遗骸遭众生凌迟带来的冲击，纳兰洁不得不承认，方胜定计之时的狂妄念头，并非无的放矢，他的确有能力逼疯当初尚未合道的自己——先前，她得知方胜污蔑庄游，更引导天佑众生凌辱庄游遗体，悲愤之下心神失守，险些铸成大错，若非王众阻止，此刻她多半正深陷于魔障之中，难以自拔，即便她第一时间能够于歇斯底里的哀恸与狂怒下自制，若无王众提供的三阶读心灵器，她根本无法厘清真相，遑论破局。

可惜，方胜到底还是低估了庄游在纳兰洁心中的分量，更低估了纳兰洁的实力；他妄图裹挟众生，挤兑纳兰洁，却不曾料到，纳兰洁一朝疯魔、真灵失控，刹那间释放出的灵波便足以灭世。

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切，尽在庄游掌控之中。

——庄游确信，以方胜的心性与智谋，必定会将自己弃世一事解读为“构陷”，届时，“法不责众”，将成为方胜眼中仅有的一线生机。

庄游就是要借方胜之手，让天佑众生人人参与暴行，彻底撕毁他们与纳兰洁之间的契约，也让纳兰洁看清他们的面目，使她得以挣脱羁绊，名正言顺地由这滩泥沼当中抽身。

……

……

当初，即便被子民驱逐，即便在后续复盘中进一步认识到众生不可理喻、治世困苦多艰，纳兰洁依旧不肯弃天佑于不顾；她始终认为，这片天地间的大多数人已然在自己规训之下根绝暴力冲动，乱世一起，他们必将沦为受害者，届时自己理应守护他们，责无旁贷。

而在这场全民参与的集体暴行中，纳兰洁遍览众生狰狞——曾经前赴后继地请求庄游为民请命，向神明讨还自由的人们，绝大多数将此后一切不合心意之事归咎于庄游，以极尽暴戾的手段摧残那具无法反抗的躯壳，而那些起初畏缩迟疑之人，在习惯施暴之后，下手较他人更为狠厉者大有人在，他们甚至将自己当初被强迫参与处刑时所受的委屈，乃至过往因性情软弱而遭受的欺凌，一并对“庄游”宣泄，更有不少人离开刑台后意犹未尽，回到家中对人造人肆意凌虐……

一如庄游所料。

亦如庄游所愿。

目睹这一切的纳兰洁，对这座自己曾经倾注理想、苦心经营的世界，对那些自己曾经视为子民、养育教导的生灵，再无眷顾之心、留恋之情、歉疚之念、庇佑之责。

……

……

那一年，王众接管天佑界物质生产，暴涨的产能令天佑众生一步跨入物质极大丰富时代。

举世狂欢中，纳兰洁截住欲借地心熔炉之威突破至真灵境的庄游，向他讲述自己的心境与理想。

末了，她对庄游说，终究是她自己的修行，庄游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庄游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释然一笑。

他说：明白了。

直至今日，纳兰洁方才真正明白，那句“明白了”的涵义。

在纳兰洁倾囊相授之下，庄游对纳兰洁、对“真我唯一”，可谓了如指掌，他很清楚，纳兰洁难以割舍对自己报以信赖的弱者，更无法主动背弃诺言，而习惯了不劳而获的天佑众生，只会带给她无尽的失望。

早在那时，他内心之中便开始勾勒这个计划。

他构建信息世界，打造文娱产业，扮演全民偶像，汇集众生意志，驱逐神明。

他推动乱世降临，设局刺激方胜，更以自身遗体作为天佑众生展示暴力冲动的背景板。

甚至，他连纳兰洁的退场，与天佑界的谢幕，都已安排妥当——那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计划，即便纳兰洁如今已是道君境界，更有曦瞳这等算力不输三阶灵器的工具辅助，她依旧无法对其作出任何根本性调整。

然而，纳兰洁还是决定，在正式登台，与此间众生诀别之前，增添一出间奏。

……

……

被单独唤醒的方胜第一时间释放灵力，感知周遭环境。

很快，他大致理解了自身处境，诚恳说道：“坐井观天，小瞧您了。”

纳兰洁摇摇头，说道：“你看错的是他，但他不曾看错你。”

方胜微微挑眉，眼中相继掠过震惊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