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曼达惊惶地试图抓住手心的芯片,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一道白色的残影,消融在她的掌纹间。
下一秒,她猛然睁眼。
安曼达从喉咙深处发出剧烈的呼吸声,指尖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脑海里似乎还回荡着拖长而尖锐的警报鸣笛声,久久不能消散。
有人伸出手来,从她头顶摘下头盔般的仪器。
安曼达转过脸,看见索恩站在她的椅子旁,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注视着她的视线乍一看是冷的,却也不无忧虑,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我……”安曼达的声音颤抖起来,第一次有些语无伦次,“我看见她了……她……”
索恩的视线,骤然在她脸上收紧:“保治茜?”
安曼达点点头,脸色无比苍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脸。我现在可以确定……我的记忆一定被纂改过。”
索恩的眼神微微一动,闪过复杂的光彩。
安曼达深深吸了一口气,狂乱的心情略微平复,扭头向索恩追问道:“白海区那个研究所,白塔科学研究所,你了解那里的情况么?为什么我看见了保治茜被泰坦的人抓走的画面?”
索恩收拾仪器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扫向她的同时压低了声音:“你打算跑去白塔?那里已经废弃了整整十年,我那时刚刚毕业,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他停下来,声音中蓦地透出一股冷厉:“安曼达,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是被泰坦封锁的研究所,现在他们知道其中一块芯片芯片已经被破解了,追寻芯片的人必然会追寻保治茜的其他遗物。你猜他们会不会对她接触过的其他东西加强防卫?你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安曼达抬起头,迎上索恩带刺的目光:“我明白。但是,那是保治茜指给我的方向。”
“在记忆里?”索恩看着她,不自觉地冷笑道,“那你记性真好。”
“你要记住,”男人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透出危险的警告意味,“踏出这一步,你就是在和努比斯最大的公司作对。”
安曼达顿了顿,斩钉截铁道:
“我不是一个人。”
索恩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的冷意更深了:“怎么,你要和麦尔肯的间谍站在一起,背叛努比斯人?”
“既然那是一个关于偷渡客的秘密,也就是关于麦尔肯普通人的秘密。”安曼达看着索恩扭曲的面容,平静地一字一句说,“不是只有努比斯星的普通人,才是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
索恩不悦地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地抿紧嘴。
他盯着她脸上倔强的神色,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踏上那条和公司作对的不归路。
他看着她,像看见了那些压箱底的传奇小说中描写的英雄,可是英雄的时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太空的群星中,只有公司和割裂的星球。
索恩摇了摇头,关掉仪器,冷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衷告:“安曼达,你最好想清楚,你想要找一个被公司埋藏的真相,失去的东西可能会比你想象得更多。”
安曼达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睫,缓慢却坚定地走向诊室的门口,心里像是燃起了一股炽烈的火焰。
母亲的脸终于在她的记忆中完整浮现,不再是虚幻的背影。
只此一眼,让她窥见了自己曾经受人摆布的冰山一角,足以成为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女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诊室厚重的金属门外,连脚步声也一点点淡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索恩一个人。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操作脑机时,为了让安曼达的神经不被烧坏而调整电流频率,那种因专注和迅速而留下的微微颤意。
手术灯熄灭后,冷白的环境显得更空旷了,房间里只回荡着他急促的呼吸。
索恩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恶狠狠地攥住掉到指尖的手套,却怎么也止不住心底那股怒意和无力感。
安曼达反驳得斩钉截铁,又理所当然,仿佛一切事情真的毫不掺杂她追逐保治茜幻影的私心,也毫无叛国的羞耻,
而是真的认为麦尔肯的偷渡客,和努比斯人是一样的。
可是他很清楚,他的名字、他的未来,都和安曼达带到黑市的护臂,绑在了一起。
脑波通讯频道的震动,蓦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索恩打开消息,看见熟悉的泰坦公司徽章浮现在半透明的光幕一角,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邮件附件的画面,他年迈的父母垂着脑袋坐在昏暗房间的角落,背后是泰坦守卫健壮的身影。
邮件写得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两条性命的价格不过是真相,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大便宜?”
“公司总部的专员,恭候您光临。”
索恩屏住呼吸,瞳孔骤然收缩。
“该死……”他低声咒骂,猛地叉掉邮件。
没有片刻踌躇,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跑向诊室外。
索恩猛地推开诊室的门,用力攥紧的指关节泛起了苍白的色彩。
他没有回头,大步迈进深秋的萧瑟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