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连上脑机的那一刻,剧烈的电流瞬间涌入脑部。
嗡——
绿色的数据光海,在眼前铺天盖地地展开。
安曼达的意识被抽离身体,顺着脑机接线,进入了中枢城的数据空间。
无数条流动的1和0组成的绿色瀑布,从她头顶倾泻而下,令她一时无法分辨方向。
她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被电流扭曲过的声音。
“晚上好,警官。”电流下的声音有些拘谨,“我的代号是蜘蛛。”
“你是余明朗的同……”安曼达的“同伙”二字刚涌到嘴边,生生止住了,“同僚?”
“不错,我就是余明朗的同伙。”蜘蛛竟然马上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词,听上去是一个很机敏的人,“你的时间很紧,明白么?”
他不等安曼达回答,抢着解释道:“我知道你们在白塔的主服务器,所以连上网络空间就过来了。我在这里帮你切断和外部的信号,这样泰坦在外面的人就不会发现,你入侵了白塔的主机。”
“不过,”他的声音有些迟疑,“这里太大了。拦截数据很烧脑,我最多只能撑二十分钟……否则我的脑子会被烧坏。”
“就算你没有找到残码,二十分钟后,我也必须离开这个空间。”他的声音低下来,透出警告的意味,“我一离开,你的位置就会暴露。所以,你必须在我下线前,先于我离开这里。”
“明白。”安曼达嘴上答应着,看着身边浩如烟海的数据幕墙,神情却犹豫起来。
蜘蛛只有声音在她身边,听起来却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紧接着马上道:“这是令堂给你留下的,只能和你的脑波匹配的残码,你只要快速走过这个空间,一定能找到。”
他藏在电流下被扭曲的声音如此笃定,不亚于给她打了一记强心针。
“你能看见我?”安曼达怀疑地眯起眼。
蜘蛛却再也没有回答,像是忙着去拦截数据了。
安曼达看着身边冲向天际的无数条绿色光柱,所有绿色都是一个个小小的0和1,正是计算机数据的代码。
这里是代码堆砌的宇宙。
而她是对此一窍不通的外来者。
“妈妈……”她像蜘蛛对她说的那样,喃喃着快速走过数道光柱,期待着光柱经过她时发生的变化。
光柱依然静静地摇曳着。
什么也没发生。
紧接着,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绿色的代码墙忽然扭动起来!
一道由1和0构成的幕墙,宛如被撕裂的羽毛,跨过一路上数道高耸的绿色光柱,从半空中自动向安曼达的指尖汇聚。
虚空中闪烁的光辉,一点点聚拢在她掌心。
冰冷的代码落在她指尖,竟然仿佛生出了细微的温度,像是母亲的手,牵起了她的。
……找到了。
安曼达颤抖着指尖,眼眶瞬间温热。
余明朗看一看安曼达紧闭的双眼和嘴唇,又看一看自己脑机里的电子时钟。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蜘蛛在安曼达刚进入数据空间时,通过脑波通讯叮嘱过他,如果二十分钟后安曼达还没有醒来,无论如何都要拔掉她的接线。
蜘蛛在电流下的声音,是余明朗从未听过的严肃。
余明朗想,或许蜘蛛是觉得没有了黑客椅里这个双目紧闭的女人,他们这辈子也别想找到保治茜留下的东西了。
然而他看着那张沉睡在数据空间里的安静的女孩脸庞,在这难捱的漫长十分钟里面再次意识到,尽管她平日里高挑而坚韧,却仍然无时无刻不激起他心底柔软的保护欲。
……想要,一直保护她,一直在她身边。
……即使在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动乱就占据了十年之久。
也想像这张沉睡的脸庞,认真地许诺下“永远”,还有“永远的永远”。
他垂落的目光,停在熟睡的女孩微微颤动的唇角,呼吸忽然有些发紧。
高大的男人弯下腰,嘴唇不由自主地,慢慢向椅子上的女人低下去……
就在此时,余明朗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密集而有序的脚步声!
这个时间,从外面列着队进入研究所的……一定是泰坦的人!
不好!
身周空气骤然紧绷,余明朗的视线扫过黑客椅中沉睡的安曼达,以及她脑后的那根接线。
黑色的接线,一直延伸到他们身后那台直抵天花板的计算机主机里,后半截没入阴影。
余明朗看了一眼表。
离蜘蛛和他约定的时间,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趁外面的警卫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要是他强行切断安曼达和主服务器的连接,是能做到在惊动外面人之前,一起悄悄离开研究所的。
可是……一旦泰坦的人发现房间里的尸体,明白了他们要找的是研究所的主服务器,他们以后想要再次返回这个房间,机会可就微乎其微了。
一旦他现在唤醒安曼达……几乎就是将这里的那段残码,彻底拱手让给泰坦。
余明朗咬了咬牙,瞬间作出决定。
研究所需要重点看护的东西不多,即使存放主服务器的房间在走廊深处,外面的警卫也会很快找到这里!
他提起安曼达放在椅子边上的武士刀,又将腰间的冲锋枪压满了子弹,悄声走到打开一条缝隙的金属门边,压低身子向外探查。
门外没亮灯。
义眼在黑暗中迅速锁定了走廊上的几个人影,他们黑色的防弹服上印制着泰坦公司的纹饰,正在举着冲锋枪,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他小房间的门。
看起来,他们见到了大门处的警卫尸体,很清楚研究所里有入侵者。
余明朗咬咬牙,将武士刀推出一寸。
听见刀刃与黑红交织的刀鞘发出清冽的撞击声,他心底忽然升起了某种异样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