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解傅斯渊。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多疑到了极点。如此重要的商业机密,他怎么可能轻易让第二个人知晓完整的、最终的决策?更何况,是在竞标前夜这个最敏感的时间点。
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一个傅斯渊用来测试身边人忠诚度的、冰冷而残酷的陷阱。
如果他傻傻地去窃取那个所谓的“最终底价”,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立刻暴露自己。
但是,魏擎的威胁近在眼前,妹妹的安危系于一发。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快天亮时,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异常冷静的光芒。
他不能去偷那个不存在的、或者本身就是诱饵的“最终底价”。
他必须自己计算出一个“底价”。
一个足以取信于魏擎,又能完美避开傅斯渊陷阱,甚至……能反过来让魏擎吃个哑巴亏的“底价”。
他想起在海城商学院的日子,别人在社交、恋爱,他却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不仅是为了那篇一鸣惊人的论文,更因为他深知自己毫无背景,只有知识和技术才是唯一的武器。
他辅修了计算机加密学,甚至通过地下论坛的漏洞悬赏任务,磨练出一手规避网络追踪的技巧。这些技能,他从未写在简历上,却成了如今他与魔鬼交易的保命底牌。
他打开专业的金融建模软件,调出所有关于城东地皮的公开数据、行业分析报告、傅氏过往的竞标案例,以及他能接触到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项目周边信息。
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开始全速运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构建出一个复杂的竞标价格预测模型。
他综合考虑了地块的潜在价值、开发成本、傅氏当前的现金流状况、竞标对手的可能出价区间、甚至傅斯渊个人的谈判风格和风险偏好……
无数变量被纳入计算,模型不断调整、优化。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学问题,更是一个心理博弈题。
他需要精准地揣摩傅斯渊对于这块地的价值评估、最高心理价位(即真正的底价),同时还要预测魏擎期望看到一个怎样的“情报”才会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比市场普遍预测均价高出8% 的数字。
顾言蹊盯着这个数字,眼神锐利。
这个价格的精妙之处在于:
足够高:高到符合傅氏“志在必得”的强势形象,且是一个能让魏擎相信傅氏愿意为之付出高昂代价的数字,从而满意地购物。
非最终:这绝非傅斯渊心中的真正底价。傅斯渊习惯在最后时刻基于现场竞价情况微调报价,他心中真正的最高限价(底价)只会比他计算出的这个数字更低、更灵活。因此,他并未泄露真正的核心机密。
埋下祸根:如果魏擎相信了这个价格,并以此为依据去制定针对傅氏的竞争策略(比如试图哄抬价格),只会让傅氏最终以更合理的价格拿下地块,而魏擎自己则可能因为误判而付出代价(比如高价囤积了周边资源却无法兑现利润)。
留有后路:他传递的只是一个“分析预测值”,而非窃取的“机密文件”。未来若对簿公堂,他可以辩称这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商业分析,而非间谍行为。
他仔细核对了三遍模型和数据,确认无误后,将这个数字以及一份简短的分析说明,刻意模仿了冷冰冰的数据报告语气,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了魏擎。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两大巨头夹缝中求生存,并试图微弱地保护一下傅斯渊利益的方法。
也是他对自己被“投资”的这颗大脑,最悲哀、最无奈的运用。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上完成了一次危险的走钢丝,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背叛的污秽感,像油腻的污泥,裹缠住他,令他窒息。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傅斯渊知道……
那个男人会用什么眼神看他?鄙夷?轻蔑?还是……冰冷的、彻底的厌恶?
光是想象,就让他心口一阵剧烈的抽痛。
巨大的负罪感和对妹妹安危的恐惧,像两只大手,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
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扑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颤抖着。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发红,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挣扎。
真丑陋啊,顾言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