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子从里正那儿真真切切打听到了《大昭婚律》的条文,得知苛待儿媳若真闹到官府,自己不仅可能挨板子,还得赔银子,心里早就发了怵。
又听闻芙儿这些日子天天在娘家捣鼓草药,还被诊出有什么“恶疾”,得靠药罐子吊着命,顿时觉得这儿媳成了个甩不掉的破包袱,留在家里纯属浪费粮食。
“一个病痨鬼,留着也是糟践粮食!”钱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儿子钱三郎脸上,“我钱家可养不起这等药罐子!趁早写了休书,让她烂在娘家别再回来!”
隔日,钱婆子便带着钱三郎在张家院门外扯着嗓子撒泼,嚷嚷着要休妻。张叔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冲出去拼命,被张婶死死拉住衣袖。芙儿安抚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臂,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院门。
钱三郎就站在他娘身后,垂着眼,像块木头桩子。芙儿看见他那副永远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心沉得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重。
张叔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扁担在手里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钱家也欺人太甚!我闺女在你家当了三年牛马,受尽磋磨,如今你们还想这样糟践她!”
他洪亮的嗓门足以让四邻都听见,“我张家虽穷,但也绝不容外人这般欺负!”
钱婆子却浑不在意,翻了个白眼就要往里闯。
江知渺一步上前,伸手精准地拦住了钱婆子的去路,声音清亮:“休书?婶子怕是忘了,律法只许七出之条休妻。芙儿姐姐一未犯淫佚,二无不孝,三无窃盗,你们凭什么休她?”她故意将“律法”二字咬得极重。
“她有病!恶疾!”钱婆子跳着脚,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就是个病秧子!晦气!”
“哦?”江知渺扶着门框,忽然笑了,“芙儿姐姐只是劳累过度,伤了根本,好生将养未必不能痊愈。”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口痰,语气一转,“倒是婶子你,我见你这痰中带血,色泽暗红…莫不是自己染了什么恶疾?”她忽然提高声量,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邻里都能听见,“听说近来有种时疫,就是从喉咙发痒、咳吐带血丝的浓痰开始的,接着便会发热畏寒,传得可快了!”
钱婆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前些日子确实着了凉,被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喉咙痒得厉害,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心里直发毛。
“你、你少咒我!”她色厉内荏地嚷道,气势却矮了半截。
这时,钱三郎拿着早已写好的休书,往前挪了两步,哑着嗓子开口:“芙儿。”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旧家具,“你身子不好,留在我家也是拖累。在你娘家……娘家或许还能好些。”
芙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原来自己三年的付出,在他眼里早已成了“拖累”。
钱三郎把手中一个灰扑扑的包袱递过来:“这是你的旧衣物,我都拿来了。另外…你在我家这三年的吃穿用度,我粗略算了下,约莫三两银子,你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