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
台风过境,留下世界一片狼藉。
有些加以时日能被修复,有些已被摧毁,必须得重塑。寸土寸金的物业服务极佳,台风停歇的第二日一大早便开始逐户上门,检查窗门是否松动。
物业拿过仪器探测过窗户玻璃是否安全牢固,仔仔细细地补了密封胶,便同陈心念道别。
陈心念递过去一瓶巴黎水,表示感谢,忍不住补充道:“下次碰到这种情况,请迟一点再过来。”
物业忙说抱歉,又道:“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挨家挨户的排查,实在是排期太紧了,辛苦陈小姐专程从外面赶回来一趟。”
她的意思是他们吵着她睡觉了,谁会一大早的在外面?陈心念不动声色地送走人,关上门,看了看闹钟。她紧拧眉头,又开了电视,调整到新闻频道。
新闻联播正在直播中。
陈心念望了眼窗外已暗淡下来的天色,瘫靠在沙发上,茫然的想:她是怎么会把夕阳当朝阳,错以为晚间七点是早晨七点的?
昨天她是什么时候睡的?
稍稍一想,陈心念就头疼欲裂,她赶紧打住,将手机时间由十二小时制调整成二十四小时制,开始翻阅手机。
今天是周一,她昨日清晨以感冒作理由,推了刘心舒的约饭,刘心舒慰问了几句,没再叨扰。她没去公司,不少人留言询问她在干嘛。
刘盛琦和宁棠该是从刘心舒那儿得知了情况,中午时分询问她感冒可有好一点。
未接电话有好几通,其中一个是刘盛凌不久前打来的,其他大都是业务往来电话。
陈心念一一拿重感冒作理由回过很多人,又简单回了刘盛琦和宁棠只言片语。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昏昏沉沉睡完了一个白天,竟还是疲色明显。
陈心念细细化了个妆,鲜有的打上腮红,这才将视频电话给刘盛凌回拨过去。
刘盛凌这厢正穿着一身考究西服,似乎在参加酒会。电话一接通,他便凑近了屏幕看她,问她在干什么,又问她是不是没睡好,不然眼睛怎么那么红。
陈心念解释台风天太吵闹,所以睡眠质量一般。说话间,她搁了手机在洗手台的置物台上,镜头离刘盛凌远了些,将前日找好友林万紫拿了麻将“约了饭”的事情挪到了今天,说自己明天再去公司。
异地恋的好处就是扯谎容易,真假难辨。
刘盛凌叮嘱她:“台风才停,外面还很冷。要是出门,得换上厚衣服……”
刘盛凌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背后有一个着阿玛尼套裙的褐发混血感美女朝他走过来,却不是看向刘盛凌,似乎在打量她。
陈心念身上是套幼稚的卡通家居服,下意识往后退,刘盛凌察觉到,正要问她怎么了。那美女便唤刘盛凌一声“boss”,刘盛凌转头看她一眼,很快又回过头来向陈心念介绍这就是他的秘书珍妮,并称陈心念是他的未婚妻。
陈心念振作精神,凑近屏幕,同珍妮打招呼。珍妮笑容洋溢地说久仰大名,同她寒暄两句,转而告诉刘盛凌,某位客户已到来。
陈心念赶紧说下次再聊,自己也要准备出门了,挂了视频电话。她靠在洗手台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眼睛很红,脸似乎比前两天尖削了些。她一定得规律起居,按时吃饭,不然会让刘盛凌看出端倪的。
去了楼下药店买了一瓶褪黑素,陈心念再上楼睡觉。这次褪黑素的作用下,她虽然睡着了,仍是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时摸到泪满面,梦却记不清,也不知是怎么了。
陈心念将窗帘打开,让扑面而来的刺眼阳光唤醒自己。电话铃声响了,是刘盛凌打来的。他告诉她,他已为她请好了司机,司机正在楼下等待接她去上班。
陈心念特意化了元气妆,挑了件靓丽的裙子换上,这才下楼。
刘盛凌帮她请的是一个有着五年私人助理经验的年轻女士,与其说是司机,不如说是私人助理:声称可以帮忙处理生活杂事,也告知她,刘盛凌就她的生活习惯叮嘱过她。
陈心念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生煎,唇角上翘:“他对你说我什么了?”
上班早高峰的路途,陈心念一边享用着早餐,一边听旁边的人告诉她,刘盛凌是怎么了解她的生活习性的。
有了助理的帮衬,陈心念的生活的确就此方便许多,可工作上的失误却多起来,好在她有及时补救,面上倒也过得去。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陈心念因为一个线上会议耽误了申城名流重要的社交午宴赴约,她在办公室匆忙换了礼服,乘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一开,她便拎着裙子往外冲。
迎面遇上一行人,她赶紧刹住,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待她站稳看清,发现迎面而来的是刘越峰。她记起来,刘盛凌昨天同她提过,大伯刘越峰结束了国外的考察,近期会回国。
陈心念唤了声“大伯”,同刘越峰道歉。
刘越峰还没开口,一个和刘越峰同行的老董事便出口责备她走路不看路,差点撞倒了董事长,亏自己及时扶住。董秘倒是为陈心念开脱,说陈心念必是有急事,这才冒失。
陈心念赶紧解释,自己中午某个午宴要赴约。
刘越峰闻言,皱眉看她一眼:“那个宴会是明天,你怎么记成今天了?”
陈心念浑身一僵,她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终于发现自己记错了日子。
难怪助理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提醒。
董秘笑着说:“陈总这是太忙了。”
刘越峰上下打量陈心念,和缓了语气,摆手让她尽早回办公室午休。休息好了,提起精神参加下午的董事会。
陈心念连声道好。
待刘越峰走远,助理迎上来,递给她自己买来的午餐。
陈心念接过,想了想,让她一起上楼吃饭。
这日陈心念没什么话,助理便察言观色,没有多说。
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陈心念照旧逼自己把整份饭吃完。
助理帮她收拾了下办公室,同她告别。
陈心念冷不丁地问:“我看起来气色还好吧?”
助理含蓄地说:“整体看起来还好,您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您看……您需不需要我送您去医院看看?”
陈心念了然,说自己如果有需要,会告知她。
又笑着补一句:“太忙了,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办公室门一关上,陈心念冲到私人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不知怎么地,她近日胸口总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总让她饱的没了胃口。
吐完后,她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漱口,然后双手撑着洗手台稍稍平复。一抬眼,便瞧见刘盛琦往卫生间门口疾步走来。
陈心念吓了一跳:“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敲门就过来?”
刘盛琦说:“敲了门,你没听见,我就自己进来了。”
又皱了皱眉头:“最近是和盛凌闹了矛盾吗?”
陈心念矢口否认,只说胃口不好,问他有何贵干。
刘盛琦指了指他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袋:“这是家里常用的那个中医馆新熬的药液,专治气虚体乏。我尝过了,不苦,你用用看。”
“我好得很,哪里用吃药。”
“那你是怀孕了?”
陈心念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她这月初的例假准时得很。
刘盛琦直白地说:“你的办公室隔壁就是大哥的办公室,隔音一般。前两天我和大哥谈事,听到这边的动静。大哥觉得你最近气色很差,这药……也有大哥的意思。”
陈心念愣了下,她的确和大哥刘盛煜见过几次面。不过刘盛煜忙得很,每次都只是碰个面,点点头而已。
刘盛琦叹了口气:“知道你做市场厉害,忙到日夜颠倒,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不必太拼。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盛凌那边就乱套了。”
陈心念摸了下自己的手腕上的腕表,察觉表带松动明显。再怎么保证一日三餐规律,她确实消瘦很多。
陈心念向刘盛琦说感谢,解释自己之前本就有胃病,近些日子过忙,饮食不规律,所以胃病复发而已。
刘盛琦闻言,没再多言,起身就走。
陈心念将刘盛琦送到本就半开的门口,刘盛琦停下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一只抄兜地低下脸,显得心事重重。
陈心念这厢头晕脑胀着,有点不耐地问刘盛琦还有什么事。刘盛琦手往后拉了下,掩上门,看向她。
刘盛琦今天穿了身黑色西服,连领带也是暗红色的,显得整个人有点沉郁。脸上没了往常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总有着松散目光的眼睛难得地凝了神,露出几分罕见的认真来。
陈心念警觉,正要后退,刘盛琦终于开了口,告知她因为对某个投资商招待不周的失误,某个老董事可能会在会上就此而指责她,让她做好应对准备的同时,别往心里去。
陈心念松了口气,谢谢刘盛琦提醒。
下午的董事会上,果然如刘盛琦所料,陈心念收到了该位老董事的指责,陈心念起初还谦逊的听训,可到了后面,有几个本就和刘盛凌不对付的董事开始附和,渐渐把她的失误关联到了刘盛凌,甚至扯到刘盛凌不关心家族企业,用家族企业的资源给自己谋事业。
陈心念当然偏向刘盛凌辩驳了几句,老家伙们愤怒值飙升,贸然扯到她对刘盛凌的枕旁风。
刘盛琦和刘盛煜此时同时下场圆场,风波方平。刘心舒加入,说了些两方都讨好的软和话,却起了反效果,惹得一波又起。
吵到最后,完全脱离了主题,皆是争功,活像菜市场一样。
这让陈心念无比烦心。
她安抚自己不要当真,一切不过是表演,渐渐地觉得眼前真的失了真。
面前的争吵景象似乎成了以会议室为背景的舞台剧,一张张老脸扭曲着,面红耳赤;熟悉的同辈刘盛琦和刘心舒笑着唇枪舌战,双唇快速的一开一合;大哥刘盛煜维持着那副不计名利、云淡风轻的态度,只说只言片语,可他不时叩动桌面的那只和刘盛凌一样过长的小指证明他也是焦灼的。
舞台剧的中央坐着唯一的观众——董事长刘越峰从始至终都在整以暇的喝茶,似乎很满意这场舞台剧的生动呈现。
吵闹声聒噪非凡,刺的耳膜疼,脑子里也开始乱哄哄的。陈心念想捂住耳朵,却碍于场面不得不坐定,刻意忽略这些令她浑身不适的声音。
陈心念又安抚自己:不想听,就不去想、不去想罢。
这样试图把声音也抽离着,没过一会儿,吵闹声飘远了,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却更令人惶恐——
一切真的不像真的了。
她在哪儿?在梦里吗?
刘越峰突然看向她,开了口。
不知说了什么,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心念没说话,试着开口说话,说自己没听清。
她说了出来,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也失真了。
刘越峰便又说了一句话。
陈心念努力分辨,看嘴型应该是:你觉得呢?
什么?一贯主动评判他人的刘越峰需要她来评判什么?陈心念脑子里一团乱,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越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
咚——
这道响声像一记惊雷,不管不顾地砸入脑子里。
陈心念心脏猛烈地跳了下,把自己吓了一跳,猛然坐正。
抬手时,手肘磕到了桌沿,带来一阵锐痛。
真实的世界终于涌进身体,大脑顿时清明。
室内寂静,连呼吸声都无。
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给一个完美的回答。
刘盛琦开了口:“董事长,她只是代理董事,法国会所的事做不得盛凌的主。”
陈心念可算明白过来,顺着刘盛琦说:“董事长,一切还是以盛凌的意见为主。”
刘越峰将文件扔在桌子上,不急不许地责备道:“你就是这么帮盛凌顶事的?”
陈心念低下头,说对不起。
刘越峰从椅上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会议室里归于喧闹,老家伙们又开始指责陈心念不堪大用,阴阳她风光不过几天就原形毕露。刘盛琦怼了老家伙们,老家伙们开始明里暗里指摘刘盛琦私德有亏,眼神瞥向陈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