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楼,他与夜风扑了个满怀。
这老小区路灯昏暗,点不亮他要离开的路,他就摸着绿化带慢慢绕圈。
曾经卓颜在这儿牵他的手跑,在这儿扑上来搂他,在这儿坐在自行车前杠指挥方向……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管卓颜是自己逃的还是被逼的,结局都一样。
他们那些破事儿闹得鸡飞狗跳,不说姥爷走丢,卓叔连工作都辞了,他哪还有脸去找他们。
“小伙子!”远处传来吆喝,一道手电光晃过来。
程澈没动,听声认出是值班的大爷。
“你是卓家那小子的弟弟吧?”老人喘着气走近,“来来来,他给你留了信儿!”
“是,是卓颜吗?”程澈激动地光源一扑,差点又摔了,被大爷强有力的手抓住。
“哎急什么!”大爷啧了声,“刚在门口喊你都不停,现在知道着急啦?”
“大爷,您,您确确定吗?”程澈不敢相信地结巴起来,“是他,是卓颜给我留……”
“可不嘛,”大爷嘚瑟地往前带路,“那小子说你准会来,我都等你半个月多了。”
大爷在这儿驻岗十来年,算得上眯着眼看他们长大。
他边走边念叨卓颜小时候有多皮,天天在小区里头上树掏鸟,自从有他这个弟弟就变了,乖乖窝家里头读书写字,到处嚷嚷我弟干啥都牛逼。
大爷停下脚步回头笑:“还说你比亲爹都要疼他。”
他从值班室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程澈,“那小子千交代万交代,说就算我不干了也要传给下一代,反正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程澈低声道谢,努力控制自己别手抖把信给撕坏了,里头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弟弟,
林芳姐姐都跟我说了,
谢谢你,
这事算哥对不住你,
来日方长,
希望你一切安好,
身体健康,
——哥哥。
这他妈算什么交代?
没重点没方向,废话连篇,不知道的还以为写什么同学录留言板!
程澈气得手指发抖,把信纸边缘都捏皱了,抬头冲大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隆福医院跑。
他跑上四楼眼科,在林芳办公室门前刹住脚步。
手按在狂跳的心口,整理呼吸,他真的不能再承受多一个失望了……
程澈轻轻敲了敲门,屏住呼吸等待。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请进。”
还好,人还在。
程澈推门而入:“林芳姐姐。”
林芳诧异地抬起头,快步过来锁上门,抓住他胳膊:“你不是跟你妈妈去欧洲了吗?”
“带我去见卓颜吧,”程澈带着哀求,“打个电话也行。”
林芳抓他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求你了,”程澈知道她在心软,“只有你知道我们的事儿,我知道我冲动我做错事,可我是认真的。”
“不行,”林芳松开他,“我没有资格这么做。”
“为什么?”程澈心急如焚,“你是我爸女朋友,以后你俩肯定……”
“我跟你爸分开了。”林芳轻声打断。
程澈愣住。
他哑着声音问:“是因为我吗?”
“不是,”林芳露出个苦笑,“你出事前我们就分开了。”
程澈沉默片刻,又抓住这根稻草:“那你是卓颜干妈,总该有……”
“那就更不能让你们见了。”林芳别开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程澈突然失控,书包狠狠摔在地上,“卓叔辞职,我妈也辞职,现在连你也不帮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压得他透不过气儿,他只是想跟卓颜好好的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全部人都要阻止他,要把他们撕成两半。
程澈不自知地哭起来,拽着林芳的大白褂袖口,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也是这家医院,当时为了躲卓颜委屈地坐在地上哭闹,非要爸爸妈妈抱。
现在他找不到卓颜了,也要闹,哭得墨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露出通红的眼眶。
林芳看了心疼,蹲下来晃了晃程澈。
“小澈,你要懂得长大。”林芳捏紧他肩膀,“连卓颜都明白了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程澈夹着哭声含糊问。
“出了这种事,你还差点命都没了,换哪一个父母接受得了?”林芳说得很快,但语气很温柔,“你要体谅的不仅仅是你爸妈,还有卓颜爸爸,明白吗?”
程澈不出声。
“如果你们真心喜欢对方会在乎这一时半刻吗?”林芳继续说,“就算我带你去见他,然后呢?你们要私奔吗?放弃爸爸妈妈走到天涯海角?”
程澈回答不上来。
“小澈,起来吧。”林芳扶他胳膊,“以后的事,来日方长。”
程澈吸了吸鼻,被她扶到沙发坐下。
“给你爸爸打个电话,”林芳给他端来杯热水,“好好道个歉。”
“我手机没电话卡,”程澈平静地说,“你让他来接我吧。”
林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办公桌拿手机。
程澈掏出那团揉皱的信纸,在膝盖上慢慢抚平。
他抚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褶子怎么都去不掉,有些东西向来如此,一旦皱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样。
就像过去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那个会从背后扑上来搂他脖子的人,都被留在这张永远抚不平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