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的水还是像当年一般清澈,岁月将纤细的少年身姿刻画得愈发精壮矫捷。
许家的泳池常年维持在二十五度的常温状态,即使在冬季,许盛也时不时会下去游两圈。
他随意地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悠闲地躺在沙滩椅上晒着冬日暖阳。
那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墙头,许盛勾下墨镜,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后,才开口:“沈秘书这是演的哪一出?红杏出墙?”
他说着,边摘下墨镜边走向泳池,一头扎进水里,划动四肢。
沈修弈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走到泳池边蹲下。
“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先上来。”
“……”
许盛头埋在泳池里,打起的水花在他周围翻涌,独属于青年流畅利落的线条缓缓划破水面。
沈修弈不知道许盛能不能听见。
在他游到身边时,沈修弈终于耐不住性子,伸手攥住他湿漉漉的手臂,一把将他捞出泳池。
许盛从水面钻出来,水滴顺着发丝一串串往下坠。他双手捧脸,将水珠连带着头发一起朝后赶,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抬头仰视他,忽然咧嘴一笑,“说。”
沈修弈看得失神,一时间把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次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不说我走了。”话是这么说,许盛的身体却没有动。
一方面,他的手腕还在沈修弈手上攥着,另一方面,他说的是假话。
“我……他是我弟弟。”
“嗯,好弟弟,我懂。”
沈修弈如梦方醒,快速摇头,“不,是亲生的弟弟。”
许盛挑眉,“他不是说是你的小三吗?”
“他是怕沈成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有危险才那么说的。”沈修弈急忙解释。
许盛点点头,“哦。”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抗拒。
沈修弈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害怕,怕许盛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有别人,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选择先救别人。
可不论吴飞越还是沈成化,都在告诉他,许盛被绑架那几天有多失落,多难过。
沈修弈才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赶紧跳进油锅把自己炸了了事。
可当他见到许盛和听闻中的完全不同的态度时,一股恐惧感从心底悄然蔓延开。
他希望许盛能像在大学门口一样,气得阴阳怪气,或者大闹一场,甚至大打出手。
沈修弈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许盛只是在介意自己没有先选他的缘故。
他急忙解释:“还有先放人的事情,我选的是你,不是小飞,沈成化故意试探我,想用对我最重要的人勒索更多钱……”
沈修弈说完,目光紧盯住许盛,生怕错过他任何微妙的表情变化。
许盛没有躲避沈修弈目光,而是仰头,和他对视。
“好。”他淡淡道。
沈修弈喉咙一酸,瞳孔微微颤动,握着许盛的手也因为太过潮湿而打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对望。
夕阳照在泛蓝的泳池水上,映照出粼粼波光。
光斑闪动在许盛脸上,给他莹润的皮肤镀上一层浮动的金光。
他的轮廓逐渐模糊,仿若距离渐行渐远。
沈修弈一点一点松开许盛的手,垂下眼睑,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许盛真的不爱他了。
真的不在意他了。
沈修弈很想听到更确切的答案,但喉咙哽住了,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在许盛面前,慢慢撕开,对折,再撕开。
许盛问:“这是什么?”
“股权转让书。”沈修弈道,“刚结婚的时候,你转给我的那份。”
百分之五的股权,和许盛的博弈中,沈修弈最后的筹码。
纸片被风扬起,落入水中,两人的签名在水中晕开。
许盛看着那两个名字愣神,有些挪不开眼。
“你……又愿意离婚了?”
“不是!”听到“离婚”两个字,沈修弈触电般立刻打断。
他扯了扯嘴角,艰涩道:“我不想,不想再给自己伤害你的机会了。”
沈修弈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泳池边坐下,垂眸款款望着许盛。
“你被绑架那两天,我几乎没有沾过床,因为只要闭上眼,我都会梦见你跟我告别,告诉我,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让你陷入那么危险的处境,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将沈成化撕成碎片!”
他自嘲般笑了笑,“说句不孝的,这种恨意,即使是我母亲去世,都不曾如此强烈。”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自己却一次次把你推入两难的境地。”
“那天你在沈成化的挟持下,仍旧那么淡然,无畏,夺qiang反杀,把伤害你的人打成马蜂窝……可你呢?也不过是衣服脏了点,擦破点皮,还能马上飞走躲我。”
“那一刻我就开始明白过来,你很强大,在任何险境下,任何穷凶极恶的人面前,都有转危为安的能力。”
“可唯独面对亲近的人,你丢盔卸甲,毫无防备,用最柔软炙热的心拥抱我们。”
“你越爱的人,越容易伤害你。”
“我卑鄙地利用了这点,不停地胁迫你,逼你在我和你爸之间做出选择,逼你放下过去的恩怨,逼你一定要接受我。”
“我才是伤你最重的人。”
沈修弈伸手,轻抚许盛的脸。
许盛仰头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拒绝。
沈修弈的手一路向下,慢慢的,细细的,像是在刻画一件完美的作品。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许盛脖颈那道疤痕上。
是囚、禁他的第一天,用领带夹扎出来的伤口。
许盛被杀人犯绑架了两天两夜,受的伤甚至不能跟那次比。
如果许盛还爱着他,在被绑架期间,对他伤害更大的,只会是被背叛被抛弃的失望和无助。
沈修弈惊愕地发现,原来在许盛面前,自己从来都是一个自私,卑鄙,阴鸷的人。
他没有给自己爱的人带去幸福,相反的,他带去了伤害。
许盛拿开沈修弈的手,双手放在池边,用力一撑,爬上泳池,坐到了沈修弈旁边。
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南方湿冷的风还是把许盛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往沈修弈身上靠了靠,扯开他的大衣,二话不说就往里面挤。
“冷死了冷死了……”
沈修弈云里雾里,顺着许盛的力道掀开自己的大衣,把只穿着一条泳裤的许盛纳入怀中,手掌隔着大衣不断摩挲他的手臂,试图给他传递多一点热量。
“沈修弈。”许盛蓦地从他怀里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没有威胁我的筹码了,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我提起离婚诉讼吗?”
“怎么做?”沈修弈愣愣问。
许盛在大衣里涌了涌,攀着沈修弈的胸口,贴在他耳边低语:“履行夫妻义务。”
沈修弈瞳孔一颤,手臂一紧,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许盛。
许盛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想我了吗?”
“我可是很想你呢。”
沈修弈喉结上下滚动,双眼顿时烧得通红。他一只手迅速穿进膝弯,打横将许盛抱起,大步朝室内走。
许盛笑得像偷了腥味的猫,搂着沈修弈的肩膀,往他耳朵里吹气,“沈修弈,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此时此刻,沈修弈满脑子装满“履行夫妻义务”,压根不想听什么秘密。
“在你来之前的十分钟,徐经理打电话来,说愿意用他2%的股权,跟我换分公司的经营权。”
“你的威胁早就不成立了。”
“你差点失去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