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有些脱力,秦惕伸手扶住时涢,没立刻放开。
当时只是头脑昏沉,时涢看过什么摸过哪里秦惕不是不知道,他低头望着时涢微微颤动的指节,指腹贴上后颈和侧脸的温度犹存,像被兀斯塔春天的风一扫而过,只留下让人想敞开心扉去问的勇气。
但他没开口。
时涢来地表后一直跟他以各种形式绑在一起,大多是秦惕强行把人留在视线可及的范围里,不是不明白这样对于时涢来说意味什么。
天空城几乎是灾前文明发展模板,时涢从小生活在完美的伊甸园里,即使对人际关系淡漠,在正常社会下也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理解,从离开希尔塔研究所开始,重塑世界观期间一直有一个秦惕,地表不像天空城,这里遍地死亡与危机,相互取暖或是心跳过速的吊桥效应都能合理定位身边形影不离的这个人。
这对时涢来说不公平。
秦惕知道会这样,他一直知道,在补给站开枪时下意识握紧身边人手腕时他就清楚会发展成这样。
在天空城里时涢不过是个学生,前二十一年里过着相对正常的生活,无底线的靠近只会助长那些本就遥不可及的东西。
秦惕轻轻放开手,嗓音有点发哑:“能走吗?那批幸存者暂时安置在安全局,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能。”时涢以为他还在生气,拎着那包物资等秦惕带路。
“嗯。”秦惕拉开一点距离往前走,确认时涢可以跟上来,“别的事情之后再说,我没怪你。”
时涢没回答。
秦惕垂眼看路,他记得今天在主城研究所陆静看他把时涢捞起来时的诧异眼神。
“秦惕,”时涢跟了上去,“江溱是谁?”
“按赵先生的说法,是我母亲之前的曾用名。”
“你不知道?”
秦惕摇头,他从没听身边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渡口”所谓幸存者都是些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保险起见安全局将审讯室腾出来上着铐临时隔离,单向玻璃后主城研究所研究人员已经将位置占得满满当当,郑开诚穿着防护服没进去,看时涢的眼光与之前大有不同。
时涢没躲,秦惕往前一步将两人隔开。
“总队。”他声音冷淡,明显对郑开诚默许镇定剂的事情有隔阂。
“赵先生和艾瑞赛尔没找到,‘渡口’催化剂泄漏在可控范围内,章闻野带队还在搜寻其他幸存者和证据。”郑开诚带着两人进了休息室,时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你去换防护服跟研究所的人交接,我跟他聊聊。”
秦惕站着没动:“不用单独聊,我跟他是一起的。”
郑开诚脱下防护面罩,严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他抬起头,一桩桩列出来,“脱离组织,违法出逃,结党营私……”
“秦惕!”
“怎么?现在还要包庇我吗?”秦惕迎面对上昔日队长的怒火,“几年前放走艾瑞赛尔的是我,从天空城滚回地表的也是我,现在跟赵先生和艾瑞赛尔勾结的也是我,手刃队友的还是我,我接受队里的调查,我早该被除名了。”
“秦惕。”时涢这下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眼休息室角落的监控。
秦惕没回头:“该被审问的人是我,他不是特遣队的人,那套审讯流程不用安在他身上。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以将过往一并算清,哪怕时涢今晚的小动作已经将内鬼行为做实,也是一个局外人的自保手段,从一开始卷入这场秘密调查就是错的,地表一直在给时涢选择,却没问过时涢想不想,愿不愿意。
就算于时涢而言这一切都没得选。
秦惕忽然后悔把他卷进来,他该在地下城入口就放开他的,就算章闻野穷追不舍,那也是“谋杀案”里该有的拷问,只要自己早一步接受章闻野的审视……只要再早一点。
良久,郑开诚缓过那阵火气开口:“先去交接。”
秦惕摘下戒指终端放在桌上:“没有密码,资料全在里面,查完记得还给我,里面有别人送我的东西。”
时涢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郑开诚什么都没问,甚至将戒指留在原地跟着秦惕出去,休息室里只剩下室外未熄的警报声。
桌上那枚戒指终端与自己中指上的戒指是同样的款式,时涢不是没有因为艾瑞赛尔那番言论动摇过,但思前想后,就算当初秦惕给的是艾瑞赛尔提供的戒指他也会做完这一切,这本就是秦惕给他的,他一直在接受他的照顾。
全息光屏在眼底映出一片死寂的蓝,时涢看着那段本该不存在的代码,止痛剂压下的药效在全面反噬下微乎其微,他忍住颤抖伸进外衣口袋,这次倒是轻松滑开安全盖。
秦惕不对劲。
他似乎早就知道“渡口”会沦陷,只不过不清楚为什么还会存在幸存者。
第二支止痛剂注射完,那阵紊乱的心跳有一瞬更加失序,来回深呼吸后稳定下来。
这本是最后一步,如果诱捕计划失败,艾瑞赛尔侵入这套天空城系统轻而易举,想找到他不是难事,时涢可以配合,再彻底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叛徒。
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又以什么样的身份。
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他最后看了眼监控,戴上外套兜帽转身离开安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