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涢摇摇头躺坐在床上。
“那你住两晚干嘛。”
秦惕哼笑:“陪护。”
“总队给了我一个份档案。”秦惕说着已经打开终端权限,昏暗房间里亮起一小块全息光屏,“是我母亲当年调查‘渡口’的细节。”
时涢诧异:“他肯给你看了?”
按理说秦惕还在审查期,接触内部档案并不合规。
“辛不言交给我的时候加了条件。”秦惕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赵先生灾前是欧洲人,遗留资料很多都是旧文明时代的语言,机翻工作量大,总队说让我帮忙。”
听着就扯淡,分明就是郑开诚想给那份隐瞒许久的档案拉不下脸,也能给秦惕做点事省得他闲不下来乱想。
“哦。”时涢对秦惕的语言系统有点印象,刚到地下城他就跟那个外国男人唧唧歪歪说自己是他弟弟,“你之前是这个专业的?”
“不是。”秦惕声音很低,在夜色里像在诉说什么秘密,“我母亲有个战友,从欧洲来的——现在那里应该大半都是玫瑰田,他不知道看上我哪里,非得拉着我啃他的母语。”
大胡子男人豪爽得让秦惕害怕,搞了一堆德语教材往秦惕卧室塞,身高还没到他腰就拉着秦惕给他尝酒,说是尝,实际上倒了一大杯,杯子能有小秦惕脑袋高,秦姱难得回家一趟就看着儿子睡了一整天,事后她揪着老战友的胡子从屋内骂到屋外,秦惕被吵醒的时男人还捂着胳膊跟他求救。
“那你是不是酒量很差?”时涢好奇问。
“很差。”秦惕对自己有深刻认知,“只是后来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在地表每一次分别的下次见都无比奢侈,离别是玫瑰灾变后所有人都要直面的人生课题。
“艾瑞赛尔跟我说了一些关于赵先生的事。”时涢没急着看那个文件,转而说起他离开十六区那晚的事情,“他曾经是希尔塔在奥赛亚东总部的合作商。”
秦惕放下手,身体微微往前倾。
为了稳住时涢拖延时间,那晚艾瑞赛尔几乎将“合伙人”的秘密翻得底朝天,赵先生是当年奥赛亚东希尔塔研究所总部的合作商之一,前往参与一个秘密项目时被玫瑰虫感染差点死在希尔塔门口。
脖后那道扭曲的伤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知道他感染过。”秦惕说,“那种疤痕是藤蔓从骨头上长出来造成的。”
他只是不清楚这种程度的感染下赵先生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当时艾瑞赛尔说她还在希尔塔,亲眼看着周锦绥把他送上实验台。”
赵先生康复后就离开了希尔塔研究所,艾瑞赛尔进入天空城之前在兀斯塔人类基地缓冲区见过他,那时候他大概是穷途末路,看到个人就想拉入伙。
实验室位于兀斯塔人类基地边缘,规模与希尔塔比不了,成排的培养舱内装的不再是简单的玫瑰虫毒株,而是活生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少部分在玫瑰缠绕下保有自我意识,更多的是已经深度感染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腐烂的尸体,赵先生说,这是与他一样的人们。
那时还没有催化剂,赵先生看中艾瑞赛尔能进入天空城接触意识火种库里的核心项目,但没想过赵先生能搞出初始催化剂,还搞砸了一切,特遣队和希尔塔都盯上了那里。
秦惕说他母亲当年调查兀斯塔外围非法实验室时救出了黎棠和黎安,时涢只以为他们本就是双生子,现在看来他们是克隆体或者复制体,不是自然双胞胎。
“我之前想过,为什么母亲要把幸存者带回来,为什么只有黎棠和黎安。”秦惕将从“渡口”带出来的受害者名单调出来,“赵先生那里有份一模一样的名单,只是特遣队官方只有代号,那份却登记了名字。”
时涢凑上去扫过一眼,黎安的名字在最上面,没有黎棠。
“这会不会是假的?”时涢抬手翻到下一页,自问自答道:“也不全是,黎安和棠姐可能是一个整体,‘黎安’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庞大克隆体的代号,后面的名字是为了迷惑看到他的人,比如——”
时涢抬起头:“你,和特遣队。”
“所以秦阿姨不是只带回黎安和棠姐,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活了下来。”
克隆体寿命本就是科技难题,侧面映射赵先生对“生命”的执着,他制造出他们,又让其与玫瑰虫病毒共生缠绕。
“真是个老不死的。”秦惕和他对视一眼,突然想到什么,“所以周锦绥的秘密项目就是你,是艾瑞赛尔说的……”
“进化。”时涢手指发软,腹部那道已经愈合的刀伤此时存在感极强,“或者说一种除抗体外新的可能性,赵先生是受益者,他的实验室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那你怎么想?”
时涢抬起头,说了那么多嗓子有点冒烟,他还没动作,秦惕已经将水递了过来。
“跟你一样。”
内部文件禁止外传,连秦惕终端里那一份也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销毁,只是一份名单时涢就将来龙去脉整理清楚,也省去看其他档案的时间。
“还有江溱。”秦惕双眼放空,全息屏微光在他眼底闪动,“如果这个真的是我母亲的曾用名,档案里应该有记载,这份没有标注。”
郑开诚和秦姱本人都在瞒他。
时涢放下空水杯,靠在床头淡淡望着他。
地表季节轮转,地下城凌晨越来越冷,单薄病号服不足以御寒,秦惕过了今晚就能出院,早早换了便服,他站起来从床尾护栏处拿起那件外套递给时涢。
“还是睡不着吗?”
接过外套,时涢把它放在腿上:“你不也睡不着。”
“你是病号。”
“你是半个病号。”
秦惕收起全息光屏:“我不睡你也不睡?”
时涢:“对。”
僵持许久,秦惕败下阵来,时涢刚刚那副样子明显是疼醒的,他将外套展开搭在被子上。
“天亮之前我哪也不去。”秦惕将外套和被子抓在一起往上拉,“睡觉。”
冷风灌进被窝,时涢自动躺下往里钻,秦惕顺势帮他盖好被子,他及时伸手挡住被子阻止秦惕连他脸也一起盖上。
病床本身是秦惕的,时涢翻身对着他闭上眼,除了消毒水还弥漫着一层属于秦惕的冷冽气息:“那你也早点睡。”
这一闭就没再睁开。
黑夜中,那些时涢给予的无所适从叫嚣着要逃出来,秦惕单手撑着脸没动,绵长心悸贴着鼓动脉搏,随着呼吸声愈发肆无忌惮。
他最终将视线落在自己那件外套上,久久没有挪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