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诚将文件传至秦惕终端时什么话都没说。

总队向来沉默，在秦惕的印象里他们不是在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路上，那份档案横亘在他们之间太久，像一根肉刺埋在心口，如今猝然剔除，秦惕反而无所适从。

照片落在全息光屏上，秦惕望着当年目中无人的自己，延伸出去的亲属关系里只有一个已故的秦姱。

“其他人呢？”秦惕淡然开口。

他说着，一页页往下翻，每个人的档案几乎半页纸就能写完，没有可以深究的亲缘关系，没有复杂社会背景，郑开诚没说这个任务的性质，甚至没说内容，单单一份名单，秦惕已经明白是什么样的任务。

这与他和艾瑞赛尔一直在计划的事情不谋而合，只是官方前仆后继又不计代价的人海战术比秦惕想的要更加无望。

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变种，甚至因此进入天空城，更没想到时涢出现后艾瑞赛尔的优先级会有变化。

一边是被玫瑰封存的过时资料，另一边是玫瑰托举出的活体密码，那位没底线的女科学家明显更喜欢解密。

朝队友扣下扳机时秦惕就想过会彻底向希尔塔妥协，他没办法看着他们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艾瑞赛尔并非孤立无援，她逃亡途中能穿过警卫，找到辛不言顺便策划一场被挟持逃脱的戏码，希尔塔研究所高层就不干净。

郑开诚说：“先遣小队里除了特遣队的人，还有少部分抗体。”

全息光屏关闭。

“抗体？普通人？”秦惕压下眉心，“我没办法带普通人去送死。”

“希尔塔为了这个任务筹备了那么多年，不是你一句没办法就能否决的。”郑开诚盯着全息屏中秦惕的照片，他有时候会想，要是秦惕更像秦姱而不是周锦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秦队长在你出生之后与周锦绥有过通讯记录，这个你应该知道。”

有过记录，所以普遍认为周锦绥为自己留了东西，认为周锦绥真的在意他这个亲生儿子。

秦惕嗤笑一声：“这也不是让稀有抗体进入危险区域的理由。”

“那队里的人呢？”郑开诚反问。

抗体尚有一线生机，那特遣队朝夕相处的同僚呢？

“看来我猜的没错。”秦惕面不改色道：“我可以去，其他人不行。”

艾瑞赛尔抽的是他的血，做的也是针对性抗体试验，不过一直没有具体结果，秦惕以为至少不会那么快。

就算艾瑞赛尔真的做出成果进一步延缓感染进程，那也针对秦惕，其他人用的还是普遍无效的抗体，更何况所谓抗体效果微乎其微，只不过是保证所谓“先遣队”耗尽之前，能触及奥赛亚东遗留资料的道具。

归根结底只是一次性燃料。

郑开诚知道秦惕不是在开玩笑，也知道他带队压力大，半小时前才跟时涢承诺过会让秦惕跟着一起训练，这一秒连自己都觉得割裂：“别把任务当儿戏，回去想清楚，你还有时间。”

“希望089也还有时间。”郑开诚心一横，转身从窗口望向地下城街道，“秦少校，我明天要听到你的答复。”

临时授衔。

或者追授。

任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由不得秦惕说不。

时涢的身体状况一直是现今希尔塔研究所难以解开的谜，他对玫瑰虫爆发无法解释的预感离开地下城到了地表，到了直面玫瑰虫的地方，只会越来越糟。

只要周锦绥项目猜想能得到实证，天空城核心人员意识避开玫瑰病毒重启，时涢会有更多时间。

变种论在希尔塔高层炸开锅，“渡口”幸存者的处置悬而未决，剑锋自始至终只指向一个方向。

“我先和他回兀斯塔。”

秦惕没再过多争论，归根结底只是一起死和一波接一波送死的区别，他们出不来还有下一批，下一批也出不来还有更多人，更多想活下去的人。

郑开诚还想再说些什么，秦惕起身打断他：“再让我跟他多待一会儿，我会送他去总部。”

他突然觉得，吊桥效应或者别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时涢能多记住他一段时间。

从认出周锦绥开始，就注定踏入这条河流，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诡异玫瑰绽放周期将脱离人类基地的人们彻底驯化成夜行动物，蜂巢尚未解封，地表持续沦陷，人类基地只会越来越拥挤。

巨型三角塔建筑近在咫尺，高墙后的空间不断压缩，兀斯塔已经没有足够的缓冲区接纳幸存者，或许再过几个春秋，这里终将一片荒芜，广阔灰天再也容不下人类地标。

玫瑰虫这把火烧了快半个世纪，沦陷区房屋像巨兽，周边火焰烧灼过的土地在灰烬中蛰伏，等一个不被感染的春天。

天空城昼夜总是干净澄澈，飞鸟成群。时涢眯眼眺望地表将落未落的太阳，灰败废墟在地面凝聚成方堆，人类基地像鸽子笼，笼罩除猩红之外的一切生机。

时涢的视线总是困在车窗与城市废墟的道路上，困在女娲系统造就的地下城幻象里。

“秦惕，”时涢从副驾驶转头，“怎么是我们先走？”

他们比郑开诚的车队快了几个小时，只能在这里等黑天，玫瑰虫活性渐弱后再靠近人类基地。

在地下城没有问，经过上行云梯时也没有问，秦惕一路上没说多少话，白日换驾经过补给站也只是看了一眼，现在兀斯塔近在眼前，时涢不想看他这样沉默。

虽然他总是这幅生人勿近的样子。

秦惕望着暮色将近的三角塔，将车停在路边。

“我知道你的同频封闭训练。”他巧妙绕过最深层的原因，语气不咸不淡，“先把你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兀斯塔。”

他不会回答那个问题，他们之间永远在试图打破无止境的欺瞒，哪怕欺骗的前提是为了对方好，谎言是自私的，坦诚也是自私的，地表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欺骗的人。

同频训练一旦开始，时涢可支配的时间会大幅度减缩，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基地里那个三角塔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