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灾的威力逐渐展现出来,田里本应种着粟米和黍米,春天干旱,禾苗都旱死了。
农人们靠天吃饭,夏天下来雨,他们及时在田中补种了豆子,今年还能抢收一波。
他们汗水砸到土里,锄头砸到土里,锄去杂草。
云貅换上了布衣荆钗,她站在田边看了一会,他们能下地干活,说明领到了一些粮食,朝廷发了赈灾粮,又免了两年的赋税,他们的脸还是麻木的,麻木地干着活儿,偶尔直起身,看着绿油油的豆苗,眼里才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云貅姑娘,要打伞吗?”
她摇了摇头,走到一位干活的妇人那里。
“大姐,天这么热,来喝点水吧,我看其他人都坐树底下凉快去了,你咋不去歇歇。”云貅从葫芦里倒了一碗水,自己先尝了一口,递给那位妇人,她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眼睛却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两鬓掺了许多银丝。
妇人今日浑浑噩噩地走出家门干活,忘了拿水,此时道了声谢,拿起碗一饮而尽。
“大姐,我看你面色愁苦,怎么了?”
“唉,妹子,我心里难受啊,下地干活才能好受点,”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我的二娃生下来,遭了旱灾,没吃的,我没奶,孩子硬生生饿断气了!我这命苦啊!要不是还有个大娃,我都不想活了。”
妇人抽抽噎噎地哭出来,云貅递过去手帕帮她擦泪。见她提起旱灾,正想多问两句,远处跑来一个花白胡子老头。
“你们几个什么人?从哪来的?”
妇人见了他来就慌慌张张回家去了,这老头面上带着凶气,穿得比一般农人好些,身上没有一个补丁。
“我们是来这探亲的。”云貅见他赶走了妇人,没与他多说。
她带着李泰等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偶然碰见几个人,见他们是生面孔,慌忙躲开他们。
天色渐渐擦黑,他们不得不寻了一个空院子住了进去——村里这样的房子挺多的。
这房子是茅草屋,有三间房,院子里还有个猪圈,房屋里空洞洞的,却留下几幅碗筷儿,这家人去哪儿了呢?去逃难了吗?若是逃难,不把碗筷收拾带走吗。
云貅这样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那位大姐,她眼神闪躲,手里拿着那方手帕。
“姑娘,我洗干净了给你。”这个手帕料子很好,是罗二娘见过的最好的料子,这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大姐,我们萍水相逢就是缘分,这个手帕送给你吧。”
一时间两人有些沉默,云貅先开了口:“大姐,我不瞒你,我是邕阳公主身边的婢女。公主听说这里有冤情,特命我来调查这件事。”
“没想到,还有贵人记得我们。”妇人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去岁大旱,听老人家说,旱情最严重的就是我们县,我们家的十五亩地陆陆续续都贱卖给了附近的魏家,换来一点粮食。姑娘,你在这能看见的地,如今都是魏家的,我娘家那边的几片庄子,都是田家的。”
“唉,这还是我们家底殷实一些的,那些地少的,没地的都走了!听说他们先去县城,被赶了出来,又去别的县,在别的县讨饭的时候,听说河间要发救济粮,大家又都回来了。姑娘有一口饭吃,谁想背井离乡啊,我娃死了我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好不容易挨到发救济粮,我和当家的跑去县城里,发的粥一碗里面几粒米,这哪能扛过寒冬啊!我们又回到乡下卖了最后五亩地。”
“大姐,我看村里有一半的房子都空了。”云貅眼里闪了泪花。
“冬天太冷了。”罗二娘死命咬住嘴唇,唉,这是什么世道。
云貅抹了把眼泪,取出一块帛锦:“我把你说的都写到上面了,大姐你会写你的名字吗?到时候等我回京,把它呈给公主,她会替你们做主的。”
妇人摇摇头,她想了想咬破自己手指,按了个手印。
“俺去叫其他人来,村长是魏家的狗腿子,村里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夜色之下,不断有村民赶来这座小茅草屋。帛锦上多了一个个手印,还有一个个歪歪斜斜的字,有些村民好歹会写自己名字。
最后一个落款是一个工工整整的名字叶春。
云貅见他瘸了一条腿,脸上还有一道刀疤,问道:“你是老兵?”
叶春点点头:“小人在军中当过队长。”大夏军中的队长可率领5个什。
“姑娘,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好了,我们就这么一个村一个村的走下去。”云貅咬咬嘴唇。
“姑娘离这最近的村子是李家庄,那是我娘家我和你去吧。”一个妇人怯生生地说道。
“还有我。”
“还有我。”
……
云貅临行前,叶春把一个瘦得小猫似的女孩带给她:“姑娘,我知道你是贵人,这孩子是我对面邻居家的,她家里人都死了,我收留了她一段时间,我养不了她了,等不到豆子成熟的时候了。求你带她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