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宫人抖得更厉害了:“是…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说…说…不准通知夫人您…免得…免得……”
后面的话江雅已经听不清了。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伴随着巨大的委屈和伤心。
江雅想起,为了这个儿子,几次三番委屈自己去讨好他,就算是在殡宫被羞辱,也从未想过去报复,自己殚精竭虑地搞发明、抢人才,虽然是为实现自己的理想,但也是为了他这个在世上唯一的亲近的人啊!
可他呢?他连夫君的葬礼都不愿让我参加?他就这么恨我?背负“弑夫”之名回国的我,竟然还缺席国君的葬礼,史书会怎么写?诸侯会如何看?身为太子,他宁愿连国体都不要,也要和我划清界限,让我背上千古骂名,呵呵,我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江雅身体一晃,忍不住往后倒去,心疼不已的小度赶紧扶住。
看着乖巧的小度,江雅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想起现代那个自己,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敢爱敢恨,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既然他不认我这个母亲,我又何必去自取其辱!这破葬礼,谁爱去谁去!
她猛地转身,就想冲回寝宫。
然而,脚步刚迈出,却又生生顿住。
“无论出身,无论男女!让有能者居之,有德者掌之!”这是谁的豪言?
“此生此志,天地共鉴,若有贰心,人神共弃”这又是谁的誓言?
“你若盛开,花香自来。”这又是谁的格言?
是啊,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和一个小屁孩赌气吗?是为了沉浸在委屈里自怨自艾吗?不!我是来改变些什么的!我是鲁国的夫人,太子的母亲,无数眼睛看着我。我今日若赌气不去,就成了一个因私怨而缺席国君葬礼的失德夫人,这样还有什么政治资本跟姬挥那帮老奸巨猾的人斗?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梦想,岂不都成了笑话?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小度!”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备车!最快的马!去陵寝!”
曲阜城外。
巨大的墓穴已然挖好,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大地张开的嘴。四周旌旗低垂,皆为素白。数百名披麻戴孝的卿大夫、宗亲、国人代表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香蒿和黍稷的气息,太祝正在高声吟诵着冗长而古老的悼词,追述先君功绩,祈求祖先接纳其魂灵。乐工奏着低沉哀伤的挽歌。
太子鲁同跪在最前方,一身粗麻斩衰,腰系草带,形容憔悴,神情木然地看着那具巨大的、绘有繁复龙纹的棺椁。姬挥、臧达、申需等重臣跪在其后。鲁庆跪在稍后位置,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仪式已进行到最后一步——下葬。八名精选的力夫,扛起巨大的棺椁,随着太祝的指令,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墓穴。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众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车马声打破了哀肃的气氛!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尘土飞扬。车未停稳,一个身影便跳了下来——正是江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震惊、鄙夷、慌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鲁同猛地转头看到她,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似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更深的冰冷和沉默。他扭过头,不再看她,默认了她的闯入。
江雅发髻有些散乱,一身素服也因匆忙而略显不整,但她毫不忌讳旁人的眼光,挺直脊背,径直冲向葬礼的中心!
姬挥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与算计,与斜后方的申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姬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抬棺的力夫队伍。
下葬继续。力夫们扛着棺椁,小心地挪到墓穴边缘。就在棺椁即将被绳索缓缓放下,经过太子正前方时——异变陡生!
右侧一名力夫脚下“突然”一滑,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整个人向后摔倒。他这一倒,瞬间打破了平衡,沉重的棺椁猛地向左下方倾斜、滑落!带着千钧之势,朝着正下方跪着、毫无防备的鲁同直砸下去!
“太子!”
“小心!”
惊呼声四起!
鲁同愕然抬头,瞳孔中倒映着那迅速放大的、狰狞的棺椁黑影,死亡的恐惧瞬间笼住了他,竟使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间,江雅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委屈,什么理想,全都消失了!
“同儿——!”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地冲了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死命地顶向那砸落的棺椁一角!
“咚!”一声闷响!
沉重的力道几乎瞬间压垮她!她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压得半跪下去,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额角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咬碎了牙,凭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住了那致命的重量,将鲁同牢牢护在了身下的一方狭小空间里!
鲁同彻底惊呆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脸,看着她额上汩汩流下的、滚烫的鲜血滴落在自己的孝服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纯粹的守护和坚定。
眼前这个最熟悉的人,竟会如此陌生,一直冰封的心,在这一刻,被这鲜血和疯狂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太子!”
“夫人!”
“快!快救人!”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乱成一团!鲁庆眼中闪过一瞬极致的失望和愤怒,但他立刻又换上惊恐慌乱、焦急万分的神色,第一个扑了上去:“快!快救太子!救夫人!快啊!”
众人手忙脚乱,喊叫着,合力才将那沉重的棺椁重新稳住,缓缓放下。七手八脚地将几乎被压垮的江雅和惊魂未定的鲁同从下面拖了出来。
鲁同被人扶着站起,脸色惨白,目光却死死盯在那个瘫软在地、浑身尘土与鲜血、已然昏迷不醒的女人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依然沉默不语。
姬挥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一向和蔼的臧达竟也面色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姬挥和抬棺的力夫。
陵寝之地,只剩下风声、人们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啜泣声。一场葬礼,以谁也未曾料到的惊变,戛然而止。